TaleHush 放肆小說餘生修補
餘生修補・第 4

Day -4 現場

正文

天還沒亮透,時安已經站在殯儀館門口。她沒換工作服,身上仍是昨天那套卡其色長褲和黑色薄毛衣。鍾叔從窗口探頭,正要開口,她把手機螢幕亮給他看——沈硯辭傳來的地址,後面附了一句:早上六點,我等你。

「幫我請半天假。」她說完便轉身,走得很快,彷彿慢一步勇氣就會蒸發。

七年前封路拓寬的舊省道,導航將她帶到一處荒廢的公車站牌。雜草從裂縫長出,護欄被撞得歪斜,缺口用兩條塑膠封鎖線胡亂攔著,風一吹就啪啪作響。沈硯辭已經站在那裡,背對她,黑色外套被晨霧濡濕。他聽見腳步聲回頭,眼眶下掛著淡青色,顯然一夜沒睡。

「我記得這個味道。」時安說。空氣裡混著濕柏油、銹鐵和某種說不出名字的野草酸味,聞起來像防腐劑稀釋一百倍。「車禍那天,也是這種味道嗎?」

沈硯辭指向護欄缺口。「我們從那邊衝出去。車頭撞上電線桿,引擎起火。」他語調平得像在唸氣象報告。「你在副駕,安全氣囊爆開,肋骨斷三根。我左大腿骨折,雙手腕裂傷。後座——」他頓住,喉結滾動。「後座的芷琳沒繫安全帶。」

芷琳。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輕輕插進時安記憶深處的鎖孔。她沒有轉開,但感覺得到金屬的冰冷。

「從哪裡來的?」她問。

沈硯辭知道她問的不是路程。「海產店。我那天接了一個商業案,客戶請吃飯,喝多了。芷琳打了好幾通電話叫我不要開車,我沒聽。你跟她吵架,說她管太多,她氣得坐到後座,連安全帶都不扣。」

時安的手不自覺按上自己胸口。記憶還未成形,身體先做出反應——她感覺到安全帶緊勒過的灼熱,肋骨斷裂後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吸進玻璃碎片。

「撞擊前我打了方向盤。」沈硯辭蹲下,手指劃過柏油上一道淺淺的黑色痕跡,是輪胎燒熔的殘留。「如果我沒打,對向那臺車會直接撞上你這邊。但我打了,車身側滑,後座車門彈開,芷琳她——」

「不要說了。」時安的聲音壓得很低,但不是在命令他,而是在哀求自己的大腦。因為畫面正在拼接——擋風玻璃變成蜘蛛網,雨刷還在動,雨不是從天而降,而是從車窗裂縫噴進來的血。後視鏡裡,後座車門敞開,一條繫著銀色腳鏈的腿垂在車外。

她彎腰乾嘔,胃裡什麼都沒有,吐出來的全是酸水和眼淚。

沈硯辭沒扶她。他站在一步之外,等她緩過來,才慢慢脫下右手手套。晨光下那道疤痕不再只有淡紅微光,而是像剛劃開的傷口,邊緣清晰泛粉,縫線的凹痕深得彷彿昨天才拆線。

「這不是車禍來的。」他攤開掌心,讓疤痕完全暴露。「是交換。我求你活下來,拿我的記憶當代價。但你不只忘記我——」他把手掌覆上自己疤痕,用力按壓,指節泛白。「你把芷琳也刪掉了。可是,那場車禍我們三個都推了一把。我酒駕,你跟她爭吵讓她沒繫安全帶,她執意告白攪亂了我們三人的關係。契約不是我一個人的責任,是我們三個人共同造成的後果,所以代價才這麼重。」

時安的身體比意識更早反應。她向後退,後腳跟踢到護欄殘片,整個人踉蹌坐倒,掌心擦破皮滲血。疼痛像一把利刃劃開她封鎖的感知,記憶從那道裂縫瞬間灌入——

車速太快,雨刷跟不上暴雨,她轉頭對後座尖叫:「關芷琳你係好安全帶!」芷琳沒回答,只是死死盯著前方,嘴唇在動,唸的是某種她聽不懂的禱詞。然後是白光,撞擊聲像整個世界被揉成一團鋁箔。她聽見沈硯辭喊她名字,聲音忽遠忽近,最後一切都化為黏稠的黑暗。再睜眼時,她躺在加護病房,醫生微笑說:「你很幸運,只有你跟駕駛生還。」

「騙子。」時安的聲音像從地底冒出來。「他們騙我,你也騙我。」

「你醒來後不斷問『芷琳呢?』,但醫生說你是創傷後記憶錯亂,因為車上根本沒有第三個人。」沈硯辭蹲到她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可以看見彼此瞳孔裡的傷痕。「我原本也以為是醫院想保護你,直到我發現自己的記憶開始出現空白——我記得芷琳這個人,但我想不起她的臉。我回家翻舊照,照片裡的她全是模糊的,像被橡皮擦擦掉一半。」

他掏出手機,點開一張照片遞到她眼前。那是三人合照,背景是某個老相館的佈景。沈硯辭站中間,時安在左,右邊那個女子的身影只剩一團雜訊,像數位檔案損毀。唯一清晰的,是她腳踝上那條銀色腳鏈。

「契約反噬。」沈硯辭收回手機。「你用遺忘殺了她第二次。她成了無名屍,連家人都沒來認領,因為沒有人記得她存在過。直到預約單出現——那是契約的倒數。」

時安盯著那團損毀的人形雜訊,忽然想起修復臺上那具女屍。眼角狹長,梨渦,左肩胛骨的疤痕。那個疤痕不是傷口,是印記,是沈硯辭交換記憶時刻在她身上的等價標記——只是她一直以為那是胎記。

「所以我必須想起來。」時安說,語氣不再抖,但輕得像要飄散。「想起她,想起那場車禍,想起你——然後呢?預約單就會消失嗎?」

「我不知道。」沈硯辭坦白。「我只知道這七年你像活在一場精心設計的謊言裡,而我必須拆掉那些牆,即使你恨我。」

時安撐著地站起來,掌心破皮處沾了細砂。她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修復過無數遺體,縫合過比她裂痕更深的身體,卻從未觸碰自己缺席的那段人生。

「帶我去找她。」她說。「不是修復室那具——是芷琳,真正的芷琳。」

沈硯辭一愣,隨即從夾克內袋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是一張舊地圖,上面用紅筆圈出一處公墓。

「她的骨灰罈放在青松塔位,但家人從未祭拜。我這幾年只敢遠遠去看,因為我跟你一樣,也怕想起來。」

時安接過地圖,指尖碰到他的手指時,兩人的疤痕同時泛起淡紅光芒,像共鳴。這一次她沒有縮手。

他們沿省道往回走,經過廢棄公車站時,時安忽然停下腳步。她看見對向車道中央站著一個女人,白色洋裝,長髮遮住半張臉,雨水順著小腿往下淌——但現在沒有下雨。

女人的身影只存在幾秒,當一輛早班貨車駛過,她便消失無蹤。

時安卻感覺不到恐懼。她低頭看自己手腕,疤痕的光芒已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涼的緊縮感,像有一隻手,無形的手,輕輕圈住她的喉嚨。那力道不重,卻像預約單上寫的「窒息」死法——不是立即扼殺,而是緩慢剝奪呼吸的預演。

她沒有告訴沈硯辭。只是加快腳步,直到他的車門關上,引擎發動,她才在後照鏡裡再看一眼那個空蕩的站牌。

預約單上的死法寫著「窒息」。她明白,那隻手是契約倒數第五天的第一個徵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