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2 觸碰
時安在修復臺前坐了一夜。關芷琳的臉部重建進展到最後階段,顴骨墊片已經定位,肌肉填充物也大致對稱,只剩下嘴角那道最深的撕裂傷。她持針的手比平時用力,針尖刺入皮膚替代品時,她想起昨晚聽見的聲音——「你永遠贏不了我」。那聲音像一根倒鉤,卡在喉嚨深處。
天亮後,她換了第三副手套。左手食指因為長時間握持針器,關節僵硬,但她沒有停下。縫到鼻翼右側時,她忽然一陣暈眩,針尖一偏,刺穿手套,扎進自己右手虎口。血立刻湧出來,滴在遺體臉頰上,沿著填充物邊緣滲成一條細線。
她愣了一秒,放下器械,往後退開。血還在流,染紅了手套腕部。她轉身去拿急救箱,門卻從外面推開。
沈硯辭站在門口,手裡提著兩杯超商咖啡。他看見她手上的血,立刻放下杯子走過來。「不要動。」
他接過急救箱,取出紗布和生理食鹽水,動作沒有猶豫。他拉過她的手,脫掉染血手套,用食鹽水沖洗傷口。時安沒有抽手,只是看著他低頭的側臉,睫毛在日光燈下投出淺淺陰影。
「你怎麼進來的?」她問。
「鍾叔開的門。」沈硯辭沒有抬頭,用紗布按住傷口,力道剛好。「他說你整晚沒回去。」
「我不需要你——」
「我知道。」他打斷她,撕開透氣膠帶固定紗布。「但你手抖成這樣,沒辦法繼續。」
時安沒有反駁。她看著紗布慢慢滲出淺紅,沈硯辭的手指還壓在她掌心。他的手很涼,指腹有硬繭,是長年握相機留下的。她忽然想起那張照片裡,這隻手環過她肩膀,小指微微勾住她腰帶。
她輕輕抽回手,卻在中途停下。她的指尖碰到他右手腕的疤痕,那道和她位置相同、形狀相同的疤痕。以前她只遠觀,從未觸碰。疤痕表面微微隆起,觸感像冰涼的緞帶,底下脈搏跳動,緩慢而清晰。
沈硯辭沒有動,任她觸摸。他看著她的眼睛,那裡有抗拒,有好奇,還有一點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情緒。
「會痛嗎?」她問。
「以前會。」他說,「現在只有在你靠近的時候,會有感覺。契約甦醒後,疤痕就像活著的印記,彼此共鳴。」
時安收回手,站起來走到水槽邊,扭開水龍頭,把臉上的細汗沖掉。水很冰,刺激她神經末梢,她藉機深呼吸幾次。
「這七年,你都躲在什麼地方?」她關上水龍頭,沒有回頭。
沈硯辭頓了一下,拉過椅子坐下。他從夾克內袋拿出一個薄薄的牛皮紙信封,放在修復臺邊緣。「沒有躲,只是一直在你附近。」
時安轉頭看他。信封沒有封口,他推了一下,裡面滑出幾張照片。照片不是拍立得,而是數位輸出,邊角有日期戳記。第一張是她三年前在市立殯儀館門口,穿著灰色工作服,低頭看手機;第二張是她兩年前在便利商店買咖啡,頭髮比現在短,左耳戴著銀色耳環;第三張是去年冬天,她撐傘經過公園,圍巾遮住半張臉。每張照片都隔著距離,視角像偷窺,但構圖細膩,光線柔和,連她耳後的碎髮都拍得清晰。
「你拍我。」她說,語氣不是質問,更像在確認。
「每年都會拍幾張。」沈硯辭的聲音平穩,「我不敢靠近,但我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時安把照片一張張攤開,總共七張,從七年前到今年,每一張的她都面無表情,眼神空洞。她想起自己這七年,每天走一樣的路,吃一樣的便當,修復一樣的遺體。她以為那是生活,現在看照片才發現,那只是在等待。
「你為什麼不直接找我?」她把照片收回信封。
「你醒來後,我試過。」沈硯辭說,「但你看到我就頭痛,甚至會暈倒。醫生說你的大腦建立了防禦機制,把我當成危險刺激源。如果我再靠近,你可能會發生更嚴重的解離。這是契約代價的一部分,記憶交換的副作用。」
「所以你就在暗處看我。」
「對。」
時安靠著水槽,右手虎口的傷口隱約跳痛。她看著沈硯辭,他也看著她。修復室裡只有空調的低頻運轉聲,和牆上時鐘秒針一步一步跳動。
「身體記得你。」她說,聲音很輕,「但大腦說你是陌生人。」
「我知道。」
「昨晚我夢見車禍。」她說,「夢裡你在開車,雨很大,後座有人尖叫。我抓住你的手,但方向盤轉不動。然後我醒了,手腕的疤痕在發光。」
沈硯辭站起來,走向她。兩步的距離,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時安的心跳上。他停在她面前,沒有碰她,只是舉起右手,疤痕朝上。「這是交換的印記,」他說,「當年我求你活下來,用我們的記憶交換。交換的代價是你必須忘記我,還有芷琳。」
「所以我醒來後,就少了一塊。」
「對。」
時安沉默片刻,然後說:「告訴我,我們第一次接吻是什麼時候。」
沈硯辭眼神動了一下。他沒有問為什麼,只是稍微側頭,看著她身後那面貼滿工作流程圖的牆。「那天下大雨,我們在她工作室剛吵完架。你誤會我和芷琳的關係,甩門離開,我追出去,沒有帶傘。你在騎樓下轉身罵我,雨水從你額頭流到嘴唇。我沒有回答你的問題,就直接吻你。」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在翻找舊檔案。「你愣了一下,然後回吻我。你的嘴唇很冷,但舌尖是熱的。你抓住我外套領口,抓得很緊,像怕我會消失。」
時安閉上眼睛。她聽著他的敘述,試著在腦中拼湊畫面——騎樓、雨聲、濕掉的球鞋——但畫面閃一下就碎掉,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噪音。
「然後呢?」她問。
「然後你推開我,說這樣下去會有人受傷。」沈硯辭的聲音變得更低,「你說的,是芷琳。」
時安睜開眼。沈硯辭的臉離她很近,近到她能看見他瞳孔邊緣的細微虹膜紋理。他沒動,她卻聞到他的味道——不是香水,是一種混合了舊底片與雨後泥土的氣味,陌生又熟悉,像鎖在櫃子裡很久的衣服,忽然攤開在陽光下。
她的身體反應比思考更快。她微微踮起腳尖,嘴唇碰到他的嘴角,觸感很輕,像縫合時第一針試探性的穿刺。沈硯辭起初沒有回應,只有睫毛顫了一下。然後他慢慢抬手,托住她後腦,吻回來。
這個吻不深,卻很長。時安感覺到他嘴唇的溫度,感覺到他的手指插進她髮間,跟夢裡一模一樣。她的身體放鬆了一瞬,心跳從緊繃轉為急速,但下一秒,她腦中忽然炸開一道白光——
擋風玻璃碎裂,雨刷空轉,安全帶勒進鎖骨。她的頭撞上窗框,嘴裡嚐到血腥味。後座關芷琳在尖叫,音頻高到撕裂,然後車門彈開,尖叫聲戛然而止。
時安猛烈推開沈硯辭,轉身對著水槽乾嘔。她什麼都吐不出來,只有胃酸燒灼喉嚨。她的手抓著不鏽鋼邊緣,虎口傷口再次裂開,紗布染紅。
沈硯辭沒有上前,他站在原地,把手收回身側。「對不起。」他說,聲音很輕。
時安大口喘氣,看著水槽裡自己倒影。嘴唇還留著他的觸感,腦袋裡的尖叫聲卻揮之不去。她慢慢直起身,用衣袖抹掉嘴角的唾液。
「這就是代價。」她說,語氣比想像中冷靜。「每一次靠近你,我就會想起死亡。」
沈硯辭沒有否認。
時安轉頭看修復臺上那具無名女屍。關芷琳的臉已經接近完整,只剩嘴角縫線還沒收尾。她走過去,拿起持針器,重新夾好縫針。手還在抖,但她用左手穩住右手手腕,深吸一口氣。
「我要修完她。」她說,沒有看沈硯辭。「這是唯一的方法,對不對?如果我完整想起她,契約就會結束。」
「理論上是。」沈硯辭說,「但沒有人試過。交換的印記會隨著記憶恢復而變化,直到代償完成。」
「那我就試。」
她彎腰,開始縫合最後一道傷口。沈硯辭沒有離開,他重新坐回椅子,從口袋掏出那支舊錄音筆,放在檯邊。錄音筆沒有開啟,只是靜靜躺著,像一個沉默的見證者。
時間在縫線中流逝。從白天到傍晚,時安沒有進食,沒有喝水,只有手指不斷穿針、拉線、打結。她把關芷琳的傷口一針針對齊,從顴骨到下巴,從額角到唇線。每縫一針,她就想起一點碎片——關芷琳在工作室沖洗底片的背影,關芷琳遞給她一杯冰美式時指尖的冰涼,關芷琳在車後座盯著她和沈硯辭時眼裡的妒火。
這些碎片像刀片,割開她七年來築起的防護牆。她沒有哭,但眼壓升高,眼球後方持續脹痛。
深夜十一點,她完成臉部縫合的最後一針。剪斷縫線後,她往後退,看著關芷琳的臉。那張臉現在看起來安詳,嘴角梨渦淺淺,像睡著了。
她脫掉手套,跌坐在椅子上。沈硯辭走過來,把一杯溫水放在她手邊。她沒有喝水,只是把臉埋進掌心,深呼吸幾次。
「休息一下。」沈硯辭說。
時安沒有回答。她的肩膀慢慢鬆懈,頭靠在自己手臂上。幾分鐘後,她呼吸平穩,陷入淺眠。
她做了一個夢。夢裡她站在修復臺前,關芷琳坐起來,穿著白色洋裝,長髮垂到腰際。她面無表情,嘴唇輕輕開闔:「你願意記起我了嗎?」
時安在夢裡想回答,但喉嚨被無形的手掐住,發不出聲音。她掙扎著,看見關芷琳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手腕內側有一道和她一樣的疤痕,淡紅色,微微發光。夢境中的關芷琳眼神哀傷,但沒有恨意,彷彿只是等待。
然後她醒了。
修復室的日光燈依舊亮著,時鐘指向凌晨四點。沈硯辭坐在對面,眼睛閉著,但呼吸不規律,顯然也醒著。
她低頭看自己手腕,疤痕正在消退,從淡紅轉為銀白。她再看向關芷琳的遺體,縫線處沒有滲血,皮膚替代品完整貼合。但那道左肩胛骨的疤痕,此刻卻微微鼓起,像有什麼東西在底下蠢動。
時安站起來,慢慢靠近。她伸手想觸摸那道疤痕,指尖還未碰到,一股冰涼的觸感就襲上她的喉嚨,像無形的手再度收緊。
她沒有退縮。
她只是輕聲說:「我記起來了。」
喉嚨的壓力瞬間消失。修復室重回寂靜,空氣中只有消毒水的氣味,和她自己急促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