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0 新生
車禍舊路口,天色灰濛,像七年前那個雨夜的前奏。陸時安與沈硯辭並肩站著,她懷裡抱著一束雛菊,花瓣邊緣沾著清晨的露水。那是關芷琳生前最愛的花,她在日記裡寫過,雛菊代表隱藏在心底的愛。
時安彎腰將花束放在護欄邊,鐵鏽斑駁的欄杆上還留著當年撞擊的凹痕。她指尖輕觸那凹陷,冰涼粗糙的觸感像記憶的骨幹。
「她喜歡雛菊。」時安說,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沈硯辭沒有回答,只是牽起她的手,右手覆上她的左手。兩人手腕的疤痕已褪成淺淡白線,幾乎看不見,但掌心的溫度真實。他們無語,晨風將雛菊的淡香送進鼻腔,混合雨後泥土的潮氣。
遠方傳來早班公車的引擎聲,時安想起七年前那個夜裡,她坐在副駕駛座,後座的關芷琳突然傾身向前,說了一句她至今清晰記得的話:「你永遠贏不了我。」那時她憤怒轉頭,沈硯辭的方向盤偏了,車燈照亮對向來車的擋風玻璃。
「走吧。」沈硯辭輕拉她的手。
她沒有抗拒,兩人沿著省道往回走,影子在灰白路面拖得細長。
殯儀館的修復室已經清理完畢,器械歸位,防腐液的空罐整齊排放在回收箱。陸時安換下隔離衣,折疊整齊,放進自己的置物櫃。她從抽屜深處拿出辭呈,紙張邊角微皺,昨晚她在租屋處反覆修改措辭,最後只寫了寥寥數語。
她穿過走廊,來到另一端鍾叔的辦公室,敲門後推門進入。鍾叔正整理這個月的案件檔案,抬頭看見她手裡的紙,動作停頓,然後慢慢摘下老花眼鏡。
「決定了?」鍾叔問。
「嗯。」
鍾叔接過辭呈,沒有立刻打開,只是放在桌面上,用茶杯壓住一角。他看著時安,眼神像在端詳一件修復完成的遺體——平靜,但帶著長者的瞭然。
「修補完別人,該修補自己了。」鍾叔說,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會下雨。
時安喉頭一緊,但她忍住。她微微鞠躬,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鍾叔補了一句:「執照留著,休息夠了就回來。」她沒有回頭,只是舉起右手,掌心朝外,做了一個無聲的道別。
沈硯辭在走廊等她,手裡拎著兩個紙袋。他們開車前往關芷琳的舊公寓,房東已將遺物打包成三箱,堆在樓梯間。時安蹲下拆開第一箱,塵味混著舊紙張的酸氣撲鼻。裡面是攝影器材、未沖洗的底片捲、幾本攝影集,還有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發黃。
她打開信封,抽出一本日記,封面是素淨的米白色,角落貼著一朵壓乾的雛菊。她翻開第一頁,關芷琳的字跡娟秀但筆壓很重:
「今天他喝了酒,說他愛她。我坐在後座,像空氣。我恨她,但我更恨自己。」
時安的手指顫抖,她繼續翻頁,跳過許多獨白,停在車禍前一週的紀錄:
「如果我的死能讓他們分開,我會死。但如果能讓他們永遠記住我,也許活著更好。我不知道哪個更殘忍。我其實不想死,我只是想被看見。」
最後一頁,紙張皺摺,像被水浸過又乾燥:
「對不起。我嫉妒她,也嫉妒他對她的愛。但我更抱歉的是,我讓一切失控。」
時安闔上日記,眼眶發紅,但沒有掉淚。她將日記交給沈硯辭,他讀完後沉默許久,然後將日記放回信封,輕輕放進箱子底層。
他們把遺物搬上車,送到關芷琳父母家。那是一棟老舊公寓,兩名白髮夫婦站在門口,婦人手裡抱著一件折疊整齊的白色洋裝——那是關芷琳最後一次回家時遺留的衣物。時安認出那件洋裝,在車禍記憶中,關芷琳就是穿著它。
婦人看見他們,眼淚無聲滑落,但沒有嚎啕。她接過日記,抱在胸口,對時安說:「謝謝你讓她回家。」時安想說對不起,但聲音卡在喉嚨,最後她只是點頭,轉身離開。
回程車上,沈硯辭握方向盤,時安看著窗外。雨開始落下,細密如縫線,打在擋風玻璃上。他們沒有開雨刷,任雨水模糊視線。
「接下來呢?」沈硯辭問。
「我不知道。」時安說,她靠著車窗,玻璃冰涼貼著額頭。「我想休息一陣子,可能去哀傷輔導。我罪惡感還是很重。」
「我陪你。」
「你不用——」
「是我需要。」沈硯辭打斷她,語氣平靜但堅決。「這七年我躲在暗處,說服自己是在守護,其實是逃避。現在我也想面對。」
時安沒有接話,她將手掌翻開,看著手腕疤痕——如今只是一道銀白細線,不再抽痛。她輕輕用拇指磨擦那線條,想起沈硯辭昨天說的話:「我們把記憶縫進疤痕裡。」
車子停在沈硯辭的公寓樓下。他帶她上樓,屋內陳設簡單,牆上掛著幾幅黑白攝影作品,都是風景,沒有人像。茶几上散落幾張舊照片,其中一張是他們在海邊的合照,時安穿著淺藍洋裝,笑容毫無陰影。
她拿起那張照片,指尖輕撫自己的笑臉。
「這張我不記得。」她說。
沈硯辭走到她身後,沒有碰她,只是同樣看著照片。「沒關係,我們可以重新創造。」
她轉頭看他,他眼裡有種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捧著易碎品。她忽然想起昨晚的夢:關芷琳站在修復臺前,疤痕發光,問她願不願意記起。她說願意。夢醒後她沒有恐懼,只有疲憊,和一種奇異的解脫。
她放下照片,走向陽臺,拉開落地窗。雨已經停了,陽光從雲層縫隙穿透,照在陽臺溼亮的地磚上。她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雨後特有的淡淡臭氧味,混合陽臺盆栽的泥土芬芳。
沈硯辭走到她身邊,並肩站著。他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巷子對面的人行道。一個女子背影正緩緩走遠,白洋裝,長髮垂腰,步伐輕盈,像散步,也像道別。時安認出那背影——是關芷琳,或者只是一個相似的陌生人。但陽光灑下,那身影逐漸淡去,最終消失在轉角,如同契約完全終結,不再有靈體徘徊。
時安沒有害怕,她只是舉起右手,掌心朝外,像對新生的告別,也像對過去的釋然。沈硯辭的手覆上來,十指交扣。
陰影散去,巷子裡空無一人,只有陽光靜靜鋪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