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1708的證詞
1708的證詞・第 4

過去的碎片

正文

搜尋保險箱的間隙,我的記憶不受控制地倒回三年前——那個下雨的午後,謝知衡在咖啡廳對我說了最後一句「等我」,然後走進雨中,從此人間蒸發。

此刻,他正蹲在衣櫃前,手指沿著背板縫隙摸索,動作熟練得像演練過無數次。我盯著他的側臉,發現他比三年前瘦了許多,下頷線條更顯鋒利。

「這裡有個暗格。」他壓低聲音,示意我靠近。

我跪在他旁邊,看他用指尖輕壓背板邊緣,木板發出細微的「喀嗒」聲,彈開一道暗門。我心中一震——這與他當年在公寓藏備用鑰匙的習慣一模一樣。那時他總說,最顯眼的地方最安全。

暗格內是一個小型電子保險箱,六位數密碼。

謝知衡迅速輸入自己的生日:0214。紅燈閃爍,密碼錯誤。

他轉頭看我,眼中閃過一絲猶豫。我幾乎立刻明白他的猜測——周廷煒會用什麼密碼?不可能用他自己的生日,太明顯。那麼,必定是與案件相關的日期。

「170815。」我脫口而出。

那年性侵案發生的日期——之前謝知衡在檔案中瞥見的日期,此刻在我腦中如烙印般清晰。

謝知衡按下數字,綠燈亮起,保險箱應聲而開。

箱內靜靜躺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一個黑色USB隨身碟,以及一封泛黃的信。信封上是謝知衡的筆跡,收件人寫著我的名字。

我伸手拿起信,指尖微顫。他沒有阻止,只是垂下眼。

「三年前,我被捕前一天寫的。」他低聲說,「本來想寄,但怕連累你。」

我抽出信紙,上面是他一貫凌亂的字跡:

「蘇念,如果哪天我出事,記住,你舊公寓信箱的鑰匙在我這。我留了一些東西給你,但願你用不上。原諒我。」

舊公寓信箱。我幾乎忘了那個地方。三年前他消失後,我匆匆搬離傷心地,根本沒檢查過那個早已廢棄的信箱。

「你一直留著鑰匙?」我的聲音乾澀。

謝知衡從鞋底夾層取出一把鏽蝕的小鑰匙,放在掌心。那把鑰匙邊緣已磨得圓滑,顯然時常被他握在手中。他低聲說:「這是你信箱的備用鑰匙,我留著……當作錨點,提醒自己還有人在等我回去。」

我接過鑰匙,冰涼的金屬卻燙得我心口發疼。那把鑰匙是我公寓信箱的備用鑰匙,他當年說怕我忘記帶,自己留了一把。沒想到,這把鑰匙成了他逃亡時唯一的念想。

「信裡面說的東西,你放了什麼?」我問。

「一張照片,還有一組數字。」他直視我,「照片是我們在咖啡廳的合照,背面寫了翻案錄音的真正藏匿處。但那個藏匿點,你必須自己去解,因為線索在照片裡——就像以前我們玩的尋寶遊戲。」

我愣住了。這是他一貫的作風——把最重要的事,藏在最不起眼的日常裡。

門外走廊傳來腳步聲,對講機雜訊響起:「1708,客房服務。」

我們同時僵住。那不是普通的服務生,語氣太生硬,而且現在不是打掃時間。

謝知衡迅速將USB和信封塞進我外套內袋,低聲說:「拿好,這比我的命重要。」

他起身,將我拉到身後,自己貼著牆壁,朝門邊移動。

「請開門,我們需要檢查空調系統。」門外的人繼續說。

謝知衡朝我打手勢——躲進衣櫃。

我搖頭,不肯留他一人。他眼神一沉,猛地將我推進衣櫃,拉上衣櫃門。黑暗中,我聽見他打開房門,語氣鎮定得像另一個人:「有什麼事嗎?」

「空調故障,需要檢修。」來人穿著飯店維修制服,但腰間鼓起,明顯藏著對講機和電擊棒。

謝知衡側身讓他進房,自己退到窗邊。維修工裝模作樣地檢查出風口,目光卻四處掃視。

「先生,您一個人嗎?」

「不然呢?」謝知衡反問,語氣帶刺。

維修工走進浴室,裝作檢查水管,手指卻在鏡子邊緣停留了一下——那正是針孔攝影機的位置。他顯然在確認設備是否正常。

謝知衡悄悄朝衣櫃靠近,低不可聞地說:「別動。」

過了幾分鐘,維修工終於離開。房門關上的瞬間,謝知衡將我從衣櫃拉出來,神情凝重。

「他們在確認房間裡的人數。周廷煒很快就會知道保險箱被打開了。」他看了窗外一眼,「警方的封鎖線可能已經布到樓下。」

「那我們怎麼辦?」

「我們必須去你的舊公寓,信箱裡的東西是關鍵。」他握住我的手,「但現在,你得先離開。周廷煒的目標是我,只要我留在這,你就有機會出去。」

「你又在推開我?」我甩開他的手,「三年前你不告而別,現在又要我一個人走?」

謝知衡眼神一痛,卻沒有反駁。他從口袋拿起那把才交到我手中的信箱鑰匙,重新放進我掌心,鄭重地說:「這次不一樣。這把鑰匙能打開舊公寓信箱,裡面有我留的線索,能引向翻案錄音的真實位置。你出去後,找秦叔——他是當年承辦我案子的退休警探,他會把另一把信箱鑰匙給你,兩把一起用才能完整讀取裡面的東西。」

「那你呢?」我握緊鑰匙。

「我會拖住他們。」他從腰後拿出一把小型信號槍,裝上紅色信號彈,朝天花板瞄準,「這間飯店有消防灑水系統,一旦啟動,整層樓都會疏散。你混在人群裡出去。」

「謝知衡——」

「相信我一次。」他打斷我,語氣近乎懇求,「就像當年你相信我會回來一樣。這次,我一定會去找你。」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三年前消失的男人,此刻卻為了保護我而打算犧牲自己。

「我恨你。」我低聲說,眼眶卻紅了。

「我知道。」他笑了,笑得像那年咖啡廳裡那個溫柔的建築師,「所以我才更愛你。」

說完,他舉起信號槍,對準火災感應器,扣下扳機。

紅色信號彈射向天花板,刺耳的警鈴瞬間響徹整層樓。灑水噴頭啟動,冰冷的水霧如雨落下,淹過我們交握的手,淹過那把鏽蝕的鑰匙,淹過我來不及說出口的原諒。

「快走!」他推了我一把,自己轉身面向門口,背影決絕。

我咬著牙,轉身衝出房間。走廊上已亂成一團,客人驚慌逃竄,工作人員試圖引導疏散。我逆著人潮,往逃生梯方向狂奔,水珠順著髮梢滴落,混進眼淚裡。

身後傳來撞門聲和喝斥,但我沒有回頭。

電梯無法搭乘,我衝進逃生梯,一層層往下跑。十三樓、十二樓、十一樓……腳下的階梯彷彿沒有盡頭。我的腦中反覆回放謝知衡最後那個笑容,和他說「原諒我」時的眼神。

終於衝出後巷,溼冷的空氣灌入肺部。我靠在牆邊喘氣,握著鑰匙的手還在發抖。

手機震動,一條未知號碼的訊息,附著一張地圖截圖與一行字:「秦叔在中山北路一段的舊警眷咖啡等你,他會帶你去信箱。」

我收起手機,伸手攔計程車。

車窗外,帝華酒店頂樓的紅色信號彈仍在燃燒,像一顆墜落的星。我低頭看著手中那兩把鑰匙——一把來自謝知衡的鞋底,一把將由秦叔交付。它們即將打開的不只是信箱,而是三年前被埋葬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