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霓虹下的修復者
信是羅子峰寫的。
信封係普通白色信封，冇花冇紋，上面得「何穎心小姐親啟」幾個字，字跡有啲歪斜，似係匆忙間寫低。郵戳係前日，由新界寄出，應該係警方安排佢會面之後。
我坐喺工作檯前，拆開信封。信紙幾張，摺得唔太整齊，打開後，墨水有幾處化開，可能係滴咗水——或者眼淚？
「何小姐：
首先，要同你講聲對唔住。我呃咗你。由一開始，我唔係單純嘅委託人。張記憶卡唔係拾返嚟，係我自己備份嘅證據。我哋第一次見面嗰陣，我話係重慶大廈拾到，其實係假嘅。我將卡放喺嗰度嘅寄物櫃，再扮去搵你，目的係想製造一個合理嘅故事。
我係海港投資集團嘅IT主管，幫鄧兆龍做咗五年洗錢系統。呢五年，我睇住佢哋點樣利用空殼公司、加密貨幣同離岸戶口，將黑錢洗白。我一直想走，但冇勇氣。直到佢哋開始計劃綁架沈生嘅女——一個得十二歲嘅細路女——我知道我再唔出聲，良心過唔去。
所以我用監察權限，偷偷備份咗呢啲證據。但我唔敢直接報警，因為我自己都有罪。我驚坐監，驚家人受牽連。我諗過好多次，點先可以將證據交出去，而又唔會畀人知道係我做。最後，我揀咗你。
盲標係我嘅舊相識，佢同我講過你阿爸嘅事。我知道你對數據真相有種固執，而且你嘅記憶修復技術足夠發現卡入面嘅秘密。我信你會做啱嘅事。但我冇勇氣當面同你講真相，所以留低咗線索，希望你自己查到。
嗰晚喺你鋪頭，我緊張唔係因為怕你唔接單，而係怕你睇穿我嘅大話。你望住我隻手，我知你留意到戒痕——嗰隻係集團嘅信物戒指，我嗰日除低咗，但戒痕好深。
之後幾日，我俾集團捉咗，困喺新界一間村屋。我以為自己會死，但冇諗到你真係查到出嚟，仲阻止咗綁架。當警察衝入嚟救我嗰陣，我第一個感覺唔係解脫，而係羞愧——你一個外人，竟然比我更有勇氣面對真相。
我知你最後交曬所有證據，包括我嘅犯罪記錄。我唔怪你，因為呢個係正確嘅選擇。冇你嘅決定，我可能仲會繼續逃避。而家我願意做汙點證人，唔係想減刑，而係想贖返少少罪。法庭已經接受我嘅證供，鄧兆龍同刀疤強嘅控罪全部成立，我亦被判咗社會服務令同緩刑，算係一個新開始。
隨信附上一張銀行本票，二十萬，係我嘅積蓄，唔係黑錢。希望你收咗佢，當係補償你嘅損失，亦係我少少嘅心意。另外，你最初收嗰五千蚊現金，都係我嘅，唔使退，點處理都得。
我唔會再見你，但希望你知，呢個城市仲有好多秘密，而真相需要有人去搵。你間鋪頭，係其中一個地方。
多謝你，冇放棄。
羅子峰」
信紙下面，夾住一張銀行本票，金額二十萬，收款人寫住我個名。
我放低信，手有啲震。窗外廟街嘅霓虹燈光透過百葉簾，喺信紙上印出紅色條紋。
原來佢由一開始就計劃好。記憶卡唔係拾返嚟，而係佢喺重慶大廈演咗場戲，目的係將證據交畀一個「可信嘅人」。佢查過我，知我阿爸嘅事，知我對真相有執著。佢利用咗我呢份執著。
但我嬲唔落。
因為佢最後都係企咗出嚟，揀咗贖罪。而且，佢嘅證供令成件案可以順利定罪，鄧兆龍同刀疤強都入咗冊。
我望住張本票，二十萬，夠我交兩年租金，甚至換過曬舖頭嘅舊機器。但我知呢筆錢唔可以收，因為收咗，就等於將件事變成交易，而我由頭到尾都唔係為咗錢。
我打開抽屜，攞出一個信封，將本票放入去，又喺另一個信封放入嗰五千蚊現金，一齊封口，寫上「香港反詐騙協調中心收」。
呢個係最好嘅歸宿。
第二日，我同阿傑去郵局寄出支票同現金。佢望住信封，冇問點解，只係輕輕點頭。我哋行返砵蘭街，經過廟街排檔，有幾個南亞裔小販喺度叫賣，空氣中有咖哩同油煙味。
「舖頭換咗鎖未？」阿傑問。
「換咗。」我話。「仲加咗個閉路電視。」
「咁以後仲敢唔敢接呢啲job？」
我諗咗一陣。「會，但會小心啲。」
佢笑一笑，冇再講嘢。
返到舖頭，我開始整理呢幾日嘅混亂。文件重新歸檔，機器檢查一次，又清走咗嗰個曾經留低煙頭嘅煙灰缸。店裡面嘅舊電子零件仍然堆滿架，但係我重新排過，整齊咗少少。
牆上父親嘅舊相仍然喺度，我將羅子峰嘅信摺好，放喺相框後面。當係一個提醒。
傍晚，我企喺窗前，望住廟街夜市開始熱鬧。大牌檔嘅火爐升起白煙，霓虹燈一盞盞亮起，紅色、綠色、藍色嘅光交織喺夜空。街上人來人往，有遊客、有本地人、有幾個著住西裝嘅打工仔急步行過，仲有幾個阿伯坐喺公園捉棋。
呢個城市永遠唔會靜，永遠有故事喺度發生。
我諗返呢八日嘅經歷。由陳先生——即係羅子峰——走入舖頭開始，到重慶大廈嘅迷宮、廟街嘅線人、深水埗嘅解密、文化中心嘅追逐……每一個場景都仲歷歷在目。
我救咗一個女仔，阻止咗一單綁架，亦親手將一個想贖罪嘅人送入監獄。有人會話我太絕情，但我知道，真相就係真相，唔可以選擇性揭露。
父親以前成日話：「數據唔會講大話，但點樣用真相，係人嘅選擇。」
我以前唔係好明，而家明曬。
數據修復嘅工作，唔單止係技術，仲係一種道德抉擇。我哋可以選擇修復後銷毀，可以選擇隱瞞，可以選擇公開。每一個選擇都帶嚟唔同嘅後果。
我轉身返到工作檯前，開著電腦，螢幕嘅藍光映喺我面上。桌面有個新嘅文件夾，係一個舊客戶今朝send過嚟嘅，話有隻硬碟壞咗，想修復結婚相。
我插入硬碟，開始檢查。
窗外，廟街嘅霓虹燈繼續閃爍，樓下傳來「叮叮」嘅電車聲，砵蘭街嘅人聲隱約傳入。
我深吸一口帶住油煙味嘅空氣，開始工作。
手指喺鍵盤上敲打，螢幕上跳出修復進度。呢個動作我重複過無數次，但今日感覺有啲唔同。
我唔再只係一個修復數據嘅人，我係一個守護真相嘅人。
「記憶修復舍」嘅招牌喺窗外微微發光，廟街嘅燈火映紅咗半邊天。呢個城市嘈雜、混亂，但喺某啲角落，正義會慢慢生出嚟。
我會繼續經營呢間小店，繼續修復損壞嘅記憶卡、硬碟、手機，繼續喺數據碎片入面搵真相。
因為我知，每一個bit入面，都可能藏住一個人嘅秘密，或者一個城市嘅故事。
而我，願意做嗰個發掘嘅人。
夜深了，廟街嘅霓虹燈仍然亮著，我嘅工作檯燈未熄。
故事完結了，但另一日，又會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