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的記憶
夢裡,我走在陌生的街道,手裡握著一把沾血的刀,恐懼真實得像自己的心跳。
驚醒時,床單已被冷汗浸透。窗外仍是深夜,浦東的霓虹燈光透進窗簾縫隙,在天花板投下幽藍色的幾何圖案。我坐起身,雙手仍在顫抖。那不是我的記憶,我從未去過那條石板路,更不曾握過任何兇器。但殘留的影像如此清晰:血沿著刀鋒滴落,濺在灰白色的運動鞋上。
我打開床頭燈,灌下半杯冷水。這已經是連續第三天的噩夢。最初只是模糊的片段,現在細節愈來愈清晰,彷彿有人將別人的記憶強行塞進我的腦海。
隔日,我請了半天假,前往靜安區那棟不起眼的公寓樓。葉姐的診所隱藏在七樓,沒有招牌,只有熟客才知道按哪個門鈴。門開時,她穿著白袍,嘴上叼著未點燃的菸,眼神有些詫異。
「知夏?妳臉色很差。」她側身讓我進門。診所裡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角落擺著一臺老舊的記憶讀取儀,螢幕上跳動著波形圖。
「我開始做奇怪的夢。」我坐在診療椅上,描述那沾血的刀、陌生的街道。「這些都不是我捐出去的記憶,會不會……是別人的記憶流進我腦子裡?」
葉姐皺眉,捻熄假想中的菸。「理論上不會。捐贈協議寫得很清楚,全額捐贈就是徹底剝離,不會殘留。複本捐贈則是複製,原主的記憶不受影響。但有一種可能……」她停頓,似乎在衡量用詞,「妳的記憶晶片在黑市被反覆使用,而過程中產生記憶交叉汙染。」
「黑市?」我背脊發涼。
「憶鏡的捐贈計畫沒那麼單純。」葉姐壓低聲音,「我離職前就聽過傳聞,有些高評級的記憶會被複製多份,賣給不同買家。妳的初戀記憶是高分樣本,說不定早就被轉手好幾次。而每次移植,接收者的人格痕跡都可能反向滲入晶片,形成共鳴效應。」
我握緊扶手。「那我的記憶現在到底在誰身上?」
葉姐嘆氣,從抽屜裡拿出一臺平板,點進一個加密頁面。「這是黑市的匿名交易記錄,我偶爾會查查老朋友的作品流向。」她輸入我的捐贈編號 LYXX-0217。螢幕跳出一串亂碼,逐步解碼後浮現三個匿名帳戶的購買紀錄,以及最後一個已知位置:閘北區某棟出租公寓。
「這個買家近期頻繁活動。」葉姐將地址抄在便條上。「我不建議妳單獨去。但如果妳堅持,至少讓我知道。」
我接過紙條,指尖冰涼。走出診所時,午後陽光刺痛雙眼。我沒有立刻去閘北,而是返回憶鏡總部。大廳的白色曲面牆反射著冷光,同事們安靜地穿梭,沒有人注意我。我刷工作證進入伺服器室,坐在終端機前,搜尋記憶編號 LYXX-0217 的完整流向記錄。
權限不足。螢幕跳出警告。但我趁著午休無人,繞過防火牆,用之前內網漏洞取得的臨時權限,終於看到隱藏的數據層。
那枚晶片已被複製四次,最後一次移植記錄指向一名四十二歲男性:周毅,職業為私家偵探。
我的心跳加速。檔案備註欄寫著:「受體反應穩定,記憶整合度72%,已觸發原主情緒片段。」這解釋了我的噩夢。周毅的情緒——他的恐懼、他的罪惡感——正透過記憶晶片的殘留連結,反向侵入我空虛的神經迴路。
我記下他的聯絡資訊,透過一位共同客戶約他在咖啡廳見面。那是一家開在外灘老洋房裡的店,窗外梧桐葉落滿地。周毅比我想像中消瘦,眼神銳利,鬍渣爬滿臉頰。他坐下時,將一個牛皮紙袋放在桌上。
「林知夏。」他直呼我名字,「我知道妳會找上門。」
「為什麼?」我盯著他。
「因為我腦子裡有妳不該知道的東西。」他苦笑,指了指自己太陽穴。「這三個月,我一直夢到同一張臉——不是妳,而是一個穿藍裙的女人,站在雨裡的碼頭。她反覆說:時間不多了。」
藍裙女人?我搜遍殘存的記憶庫,沒有這個形象。
周毅打開紙袋,倒出幾張照片。那是失蹤者檔案,全是在過去兩年內消失的人,有男有女,年齡從十七歲到六十歲不等。「我原本只是受委託找一個失蹤的程式設計師,」他解釋,「但查著查著就發現,他們都曾經去過憶鏡的記憶診所。為了這個案子,我已經追蹤了快半年,黑市的記憶交易帳目、憶鏡內部的異常數據——我全都蒐集了大半,但還沒鎖定關鍵的內部源頭。」
我拿起一張照片,那是名年輕女子,穿著藍色碎花裙,背景是外灘灰色天空。「她就是你說的人?她叫蘇敏?」
周毅搖頭。「檔案上登記的名字是蘇婉。蘇敏可能是她在某些場合用的化名,但官方記錄全寫蘇婉。三年前失蹤,最後一個見到她的人,是憶鏡的技術總監顧衍。」
顧衍。這個名字讓我的胃收緊。
「我為什麼會在妳的記憶裡看見她?」周毅繼續說,「唯一的解釋是,妳的記憶晶片曾被用來植入給蘇婉,或者…顧衍在妳的腦袋裡動過手腳。」
我搖頭,試圖釐清混亂的思緒。我的初戀記憶怎麼會與一個失蹤女人有關?除非憶鏡使用的記憶載體早就被汙染。
「我現在只想知道真相。」周毅說,「既然妳的記憶跑進我腦子,代表我們的腦波已經部分同步。如果妳想起任何關於藍裙女人的事,聯絡我。我手上的證據還差最後一塊拼圖,也許就在妳這裡。」
他留下名片,起身離開。我卻發現咖啡杯下壓著一張紙條,上面的字跡潦草但用力:「妳的記憶裡有位藍裙女人,她在找妳。」
我將紙條揉在手心,望向窗外。陽光正好,但記憶的陰影正從四面八方湧來。
回家後,我打開母親的老相簿。照片裡的母親年輕得陌生,懷裡抱著嬰兒時的我,背景是憶鏡大樓的前身——那時還只是一間掛著「新世紀神經科學研究中心」招牌的老建築。相片邊緣,我看見一個模糊的女性身影,穿著藍裙。
我翻到背面,母親顫抖的字跡寫著:「敏姐教我做蛋糕,知夏最愛吃。」
心頭一震——周毅說藍裙女人是蘇婉,母親卻稱她「敏姐」。難道蘇敏就是蘇婉?或者母親口中的「敏姐」只是她對蘇婉的暱稱?原來,母親早就認識蘇婉。而那段記憶,可能在她參加早期實驗時被取走了。
我放下相簿,拿出日記本。上一次的淚痕還留在頁面,可我已經不記得為何而哭。我提筆寫下新的句子:「我以為出售記憶只是刪除檔案,卻沒想到這些檔案會被複製、扭曲、植入他人腦中,成為噩夢的種子。更可怕的是,母親的過去也埋著同樣的碎片。藍裙女人——蘇婉,她是連結一切的關鍵。明天,我必須去閘北一趟。或許在那裡,能找到我遺失的一部分——還有母親的。」
寫完,我躺上床。閉眼時,藍裙女人的輪廓在黑暗中浮現,她的嘴唇開合,無聲地重複同一句話。
這次,我讀懂了。她說:「別讓他們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