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記憶編碼師
記憶編碼師・第 4

藍裙女人

正文

母親的衣櫃深處,我翻出一件褪色的藍色旗袍,樟腦味混著陌生的熟悉感。旗袍的料子很軟,領口繡著一小朵玉蘭,針腳細密,看得出當年的講究。我沒有記憶見過這件衣裳,指尖卻莫名顫抖。

我把旗袍拿到客廳,母親坐在籐椅上,膝頭攤著一本老相簿,正對著一張黑白照片發愣。照片裡是一群穿白袍的研究人員,站在「新世紀神經科學研究中心」招牌前,背景是如今的憶鏡大樓。我挨著母親坐下,指著角落裡一個模糊的女性身影問:「媽,這個穿藍裙的是誰?」

母親順著我的指尖看,眼神像蒙了一層霧。她歪著頭想了好久,忽然說:「蘇婉,她叫蘇婉。」說完自己都嚇一跳,像不小心觸動了什麼開關。我追問細節,她卻只重複:蘇婉很好,蘇婉教我做蛋糕。再問蛋糕的事,她又忘了,手開始不自覺地揉搓旗袍下擺。

我從母親的抽屜找出更多線索。一本舊日記,紙頁發黃,母親的字跡從流暢到扭曲,記錄著早期記憶實驗的片段。「蘇婉說想記住愛人的臉」、「蘇婉今天又頭痛了,但她堅持要繼續」,最後一行停在二十多年前:「婉姐走了,我也得去做最後一次掃描。」婉姐是母親在日記中對蘇婉的暱稱,字跡顫抖,墨跡被什麼暈開。

下午,我去了憶鏡。本來只是例行排程——這次我要出售童年的一段記憶,換母親的療養院費用。顧衍親自操作儀器,他的手指在面板上飛快劃動,實驗室的臭氧味嗆得我喉嚨發緊。他問我要賣哪段記憶,我說:「六歲生日,媽帶我去公園划船。那天太陽很大,我跌進湖裡,她跳下來撈我。」

記憶抽取的過程只有短短幾秒,白光掃過視野,太陽的熱度、水灌進鼻腔的酸楚、母親驚恐的叫喊,全部像被吸塵器從顱骨內側吮走。我睜開眼時,只記得那一天發生過這件事,卻再也感受不到陽光的溫度、水的冰冷。顧衍將晶片收進冷凍匣,說:「品質很好,情緒強度夠高,會有買家感興趣。」語氣像在評價一塊牛排。

術後我沒有立刻回家,而是繞進檔案室。利用測試員的權限,我調出早期的實驗名單。檔案殘缺不全,許多資料被刻意刪除,但我還是找到蘇婉的基本資料:她在二十多年前自願參與第一代MET測試,項目是「情感記憶編碼」,時年三十四歲。配偶欄寫著「顧衍」。同一頁還有一行手寫備註:「蘇女士因神經元不可逆損傷,於志願者計畫中終止實驗,後續追蹤中斷。」日期是二十年前。備註欄另有小字:「其夫顧衍要求保留晶片。」

我正想用手機拍下檔案,身後傳來腳步聲。顧衍站在門口,手裡端著兩杯咖啡,其中一杯是給我的。他瞥了一眼螢幕,表情沒有變化,只說:「查到這裡了?」

「蘇婉是你妻子。」我直說。

他沒有否認,拉開椅子坐下,將咖啡推給我。杯緣有一小塊缺口,像被用很久的私人物品。他沉默片刻,才開口:「她確診阿茲海默的時候,才三十五歲。那時我剛開發出MET原型,以為可以留住她的記憶,但她腦部病變太快,抽取過程出了差錯——她的記憶碎片反過來汙染了整個資料庫。」

我想起周毅的話,脫口而出:「所以我的初戀記憶才會跟她的畫面混在一起。」

顧衍的目光落在我臉上,那種審視的眼神像在對比什麼。他從口袋拿出一個老舊的皮夾,裡面夾著一張褪色照片。照片裡的女人穿著水藍旗袍,領口繡著玉蘭花,站在同樣的老建築前。她的笑容很淡,眉眼和我有幾分相似。

「妳笑起來很像她,特別是在那段記憶裡。」顧衍說。

空氣忽然變得稀薄。我下意識摸向自己的臉,像要確認五官還在原位。他繼續說:「妳母親當年也參加了實驗,為了籌妳的大學學費。她捐出的記憶裡,有跟蘇婉的相處片段。那些數據進入資料庫後,我拿來反覆觀看——只有這樣,我才能再見到蘇婉。」

噁心的感覺從胃底湧起。我賣掉的記憶,不只被陌生偵探植入,還被這個男人當成妻子的替代品反芻。我強迫自己冷靜,問:「我母親捐出的記憶,你還留著嗎?裡面有提到我嗎?」

顧衍搖頭。「早期的晶片保存年限只有三年,早就自動銷毀了。但蘇婉的記憶碎片仍大量存在主機中,這些年我一直在找適合的『載體』,可以穩定容納她的完整人格。」他頓了頓,鏡片後的眼睛像兩枚釘子:「林知夏,妳的捐贈行為正在讓妳的腦迴路出現空缺,那是絕佳的條件。如果持續下去,或許有一天,妳能讓蘇婉重新醒來。」

我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刮出刺耳聲響。我沒有回答,轉身離開。電梯門關上前,我看見他仍坐在原地,指尖輕輕摩挲照片上妻子的臉。

回到蘇州河畔的公寓,天色已暗。母親在客廳打盹,手裡還握著那件藍旗袍。我從她手中輕輕抽走,她立刻驚醒,茫然地看向我,好幾秒才認出人:「知夏,妳回來啦。」然後她低頭看見旗袍,忽然紅了眼眶:「這是蘇婉送我的,她說我穿起來好看。她現在在哪裡啊?」

我說不出真相,只能蹲下來握住她的手:「她在很遠的地方。」母親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將旗袍貼在臉上,像聞著什麼已經消散的氣味。窗外開始下雨,雨絲打在玻璃上,模糊了遠方憶鏡大樓的燈火。

睡前,我打開日記本,上一頁的字跡陌生得像別人的心事。我寫下新的字句:

「蘇婉不是鬼魂,她是被記憶技術囚禁的犧牲品。顧衍的愛已經扭曲成執念,他眼中的我,只是另一個女人的輪廓。母親忘了蘇婉的下落,卻記得她的溫柔。而我,正在一步步走向相同的空白。明天,我必須找到葉姐,問清楚早期實驗的全部真相。」

寫完後,我看向床頭櫃上的藍旗袍。雨水從窗縫滲入,帶來潮濕的土腥味。我閉上眼,黑暗中浮現蘇婉的臉,她的嘴唇微動,像在說:別讓他們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