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空白
母親在醫院病床上醒來,第一次準確叫出我的名字。
「知夏。」她的聲音乾澀,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正用濕毛巾擦拭她的手,動作停住。這是幾個月來,她第一次沒有把我認成護士或陌生人。她的眼神仍舊混濁,但深處有一點微弱的光,像風中殘燭。
「媽,妳認得我了?」我壓抑著顫抖。
她沒有回答,目光越過我,落在天花板的日光燈上。嘴唇蠕動,吐出斷裂的字句:「那次試驗……為了妳的大學……不後悔。」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試驗。大學。這些詞從未出現在我們的生活裡。
「什麼試驗?」我傾身靠近。
她卻閉上眼睛,再次陷入半昏迷。監護儀器的嗶嗶聲平穩,但我腦中已掀起風暴。
護理師在換藥時低聲說:「這陣子她偶爾會這樣,突然清醒幾分鐘,說些不連貫的話,然後又睡過去。我們也無法預測。」
我這才想起,過去一週,母親確實有過幾次目光突然聚焦的片刻,當時我以為只是無意識反應。原來那都是病情波動的徵兆。
當晚,我聯絡葉姐。她的聲音在加密通話中聽起來疲憊:「妳母親的早期醫療記錄不好調。憶鏡早年銷毀了很多紙本檔案,但我知道有個人或許有備份——顧衍的舊助理,陳姐。她在離開憶鏡時偷複製了一批資料,藏在閘北的老公寓裡。」
「給我地址。」
葉姐沉默片刻:「知夏,有些記憶,不知道比知道幸福。」
「我已經沒有幸福可言了。」
隔天,我來到閘北一棟斑駁的公寓樓。陳姐年過六十,獨居,客廳堆滿紙箱。她聽完我的來意,嘆口氣:「林月華……我記得她。當年她來參加原型試驗時,妳才剛考上大學。她說,學費不夠,但不想讓妳放棄。」
她翻找出一本厚重的檔案夾,紙頁泛黃。我翻開,每一頁都標記著日期、捐贈記憶類別、金額。母親捐出的記憶包括:與父親的蜜月旅行、學會的第一道菜、自己母親的葬禮,以及「女兒第一次叫媽媽的時刻」和「女兒小學畢業典禮」。每一項後面都備註「全額捐贈」,金額從幾千到兩萬不等。
最後一頁,日期是我大學入學前一個月。捐贈項目:「對女兒出生瞬間的記憶」。金額:十萬元整。
陳姐指著其中幾項補充:「這些記錄和早期實驗資料一致,當年的原型機只能擷取單一情節記憶,所以她必須挑選最珍貴的片段來換錢。」
我的視線模糊。那個瞬間——她曾告訴我,我出生時哭得特別大聲,護士都笑。她說那是她人生最痛也最快樂的時刻。如今這個時刻在她腦中成了空白,而我用那十萬元走進大學校門。
陳姐遞來一杯溫水:「顧衍那時剛開發出原型機,需要大量數據,所以招募了一群經濟弱勢的家長。我們都知道這不道德,但錢能救命。」她頓了頓,「知夏,妳母親捐的記憶,不止這些。有些太痛苦,她自己選擇忘記。」
我抱著檔案夾走出公寓,陽光刺眼。原來我的記憶捐贈,不過是複製了母親的軌跡。
隔天,我去了葉姐的診所。葉姐將母親的殘留記憶晶片插入讀取器,螢幕上顯示零碎的波形——那是母親僅存的情節記憶:年輕時在紡織廠的片段、父親修腳踏車的背影、一個不斷重複的畫面——她牽著小女孩的手,走在放學的路上。
「這些記憶很微弱,但情感錨點很強。」葉姐說,「如果想體驗,我可以幫妳做一次短暫的記憶植入。但會有風險,妳的大腦可能會排斥,而且妳最近頻繁捐贈,已經造成一些輕微的語義記憶缺口。」
「做。」我毫不猶豫。
她將我固定在椅子上,太陽穴貼上電極片。一股輕微的刺痛後,世界瞬間置換。
我變成母親。
眼前是紡織廠的轟鳴車間,棉絮在陽光中飛舞。我的手(母親的手)熟練地接線,指尖粗糙帶繭。有人喊:「月華,妳女兒又來找妳了!」我轉頭,看見年幼的自己,綁著兩個小辮子,站在工廠門口,手裡捧著一顆橘子。
畫面跳轉。父親的腳踏車後輪卡了鏈條,他蹲在地上修理,汗水沿著下巴滴落。我提著一壺水站在旁邊,心裡滿是寧靜。
最後,是那條放學的路。小女孩(我)蹦蹦跳跳,書包上掛著一枚鈴鐺,叮噹作響。我聽見自己(母親)在心裡默唸:「知夏,慢慢走,不要急,媽在這裡。」
植入結束,我睜開眼,淚水早已爬滿臉頰。葉姐遞來衛生紙,低聲問:「還好嗎?」
我搖頭,再搖頭。那些記憶是如此具體,如此溫暖,但它們原本屬於母親。現在它們在我腦中,成為我的體驗,卻永遠回不去她的意識。
就在這時,手機響起,是顧衍。
「林知夏,妳母親的檢查報告出來了。」他的聲音平穩,但我聽出壓抑的急切,「她的大腦對傳統藥物已無反應,但我們發現一個現象——她的海馬迴雖然萎縮,卻對外來的記憶晶片有短暫的整合能力。這可能和她早年參加原型試驗留下的神經可塑性有關。如果持續輸入匹配度高的新記憶,她或許能維持幾個月的清醒期。」
「持續輸入新記憶?你是指記憶移植?」
「對,我們可以將其他人的記憶植入給她,讓那些新的神經連結暫時取代受損的部分。但關鍵是:這些記憶必須與她原有的人生經驗有情感共鳴,否則會立刻排斥。而最好、最安全的來源……是妳。」
我的手指收緊,手機殼發出輕微的喀喀聲。
「簡單來說,」顧衍繼續,「妳可以將自己的記憶捐贈給她。讓她記住妳長大的樣子,記住妳們一起生活的片段。這樣,她就能在最後這段日子裡,真正認得妳。」
「你是說,要我把自己還記得的東西,複製或捐贈給她?」
「最好是全額捐贈,複本可能不穩定。而且,為了達到效果,每次需要移植的記憶量不能太小。」
我望向窗外,城市燈火正一點一點亮起。上一次我賣掉童年划船的記憶,換來母親幾天的安穩。如今,我需要出賣更多。或許,是我的全部。
掛掉電話,我走回病房。母親仍睡著,呼吸平穩。我坐在床邊,握住她佈滿老人斑的手。她的手很軟,指節因關節炎而變形。就是這雙手,捧起紡織廠的棉紗,為我繳了學費,並在記憶深處重複牽著我放學。
我從口袋拿出一枚空白的記憶晶片——葉姐給我的。它小巧透明,一公分見方,薄如蟬翼,在掌燈下折射出淡淡虹彩。
「媽,」我輕聲說,「以前是妳記住我。現在,換我來記住妳。我會把自己最好的記憶給妳,讓妳在最後的時光裡,知道我是誰,也知道……妳愛我。」
我將晶片貼在母親的額頭,它因體溫而微微發光。監視器的嗶嗶聲忽然加快,又慢慢恢復平穩。
我伏在床沿,閉上眼睛。黑暗中,我彷彿又走在那條放學的路上,只是這一次,我是母親,而前方跳躍的小女孩,是年幼的我。
她回頭,臉上的笑容清晰如昨日。她說:「媽,快點,我們一起回家。」
我張開嘴,想回答,但聲音被掐住。因為我知道,這段畫面對母親來說,已經成為永遠的空白。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將我自己的版本,重新植入她的空白裡,填補出一道短暫的假象。
那一夜,我沒有放開母親的手。
天亮時,護士進來量血壓,我睜開乾澀的眼睛。母親仍睡著,但她的嘴角似乎浮起一絲笑意。我輕輕抽出手,走到窗邊,拿出手機,翻到與母親的合照。
那是我大學畢業那天拍的。她穿著那件藍色旗袍,笑得羞澀。那件旗袍是蘇婉送的,而蘇婉,可能仍在顧衍的主機裡,等待一個容器甦醒。
我撥通葉姐的電話:「麻煩妳準備移植程序。我要捐贈……大學畢業那天的記憶。這次,移植目標是母親。」
葉姐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好。」
我收起手機,回到床邊。將那枚溫熱的晶片握在掌心,它像心臟一樣搏動,像在說:換我來記住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