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記憶編碼師
記憶編碼師・第 6

容器

正文

顧衍的辦公室裡,全息投影展示著蘇婉的記憶圖譜,層層疊疊如迷宮。藍光映在他臉上,使他看起來像個祭司,在舉行某種古老的獻祭。

「林知夏,請坐。」他沒有回頭,手指在空中劃過,圖譜的某個節點放大,是一段海邊的記憶。浪聲從隱藏式音箱傳出,溫柔而不祥。

我站在門邊,背脊抵著冰冷的玻璃。「我母親還在加護病房,我沒時間——」

「時間。」他打斷我,終於轉過身。「妳的母親正在失去時間,而妳,正在失去記憶。我們都面臨同樣的匱乏。」他走向我,每一步都像踩在我胸口。「今天請妳來,是為了提出一個解決方案。」

他揮手關閉投影,辦公室陷入短暫的暗,然後柔和的日光燈亮起。我看見他桌上擺著一枚記憶晶片,一公分見方,薄如蟬翼,折射出妖異的淡藍光。那是蘇婉的顏色,與我賣掉的那些並無二致,卻沈重得多。

「這枚晶片裡,封存著我妻子蘇婉的完整人格。」顧衍說,眼裡燃起壓抑多年的狂熱。「二十多年前,她自願參與早期記憶上傳實驗,卻因為技術缺陷,意識被困在數位牢籠。這些年我一直在找方法,讓她重新醒來。」

我的胃一陣緊縮。葉姐的警告、周毅的調查、母親相簿裡的照片,全都串連成線。

「你需要什麼?」我問,聲音像從遠處傳來。

「一個容器。」他走近一步,我聞到他身上的消毒水味。「過多的記憶移植會導致接收者人格崩潰,除非——接收者的腦迴路已經淨空。妳,林知夏,因為連續捐贈記憶,產生了理想的空缺。只要將蘇婉的人格植入妳體內,她就能在妳的意識底層甦醒,與妳共存。」

我後退,撞上門。「你要我當她的宿主?這不可能——」

「這是交換。」顧衍的眼神變硬。「妳母親的治療費用,憶鏡全額支付。而且,我可以停止所有對妳記憶的追蹤與複製。否則——」他按下一枚遙控器,牆上螢幕顯示母親的病房,她正沉睡,身上插滿管線。「只要我一句話,她的維生系統就會中止。而妳剩餘的記憶,也將被強制清空,販賣到黑市。」

我的膝蓋發軟,手指摳著門把。母親的臉在螢幕上,蒼白如紙。我記得她煮的紅燒肉,記得她牽著我穿過里弄,但那些輪廓正在褪色。我已經想不起她年輕時的模樣,只有日記本上乾澀的描述:笑起來有酒窩、左眉有顆痣。

「我給妳時間考慮。」顧衍回到座位,拿起那枚晶片,在指間轉動。「但記住,時間是奢侈品。」

逃出憶鏡大樓時,天空正下著毛毛雨。我沿著蘇州河走,河水混濁,倒映著霓虹燈,我的影子在水裡碎成無數光點。我試著回憶母親的臉,卻只能拼湊出零散的特徵——她的眼睛、她的嘴角、她額上的皺紋。但組不起來,像被打散的拼圖。我從口袋掏出日記本,翻到第一頁,上面記著我賣掉的初戀記憶,還有母親的紅燒肉。那筆跡陌生得像另一個人寫的。

手機震動,是周毅傳來的訊息:「我追蹤憶鏡黑市交易已近半年,從早期離職員工的醫療投訴、非法晶片交易往來記錄,到與海外記憶掮客的通聯,都已在資料庫中交叉比對出異常模式。這期間累積了大量賬目與影像證據,包括匿名賣家的建檔照片和交易明細,與部分未授權記憶移植的術後追蹤紀錄。現在只差內部系統的關鍵佐證——尤其是當年合法掩護非法採集的知情同意書簽章與實驗錄像——就能證明顧衍從頭到尾都知情且主導。這些檔案埋在總資料庫,沒有內部權限無法下載。」我盯著屏幕,想起周毅那雙疲憊卻精準的眼睛——他為了這案子,已經數月沒睡好覺,證據全是半年間一滴一滴攢出來的。

我停在廢棄的碼頭邊,雨水順著髮絲滴落。葉姐的話在耳邊迴盪:「移植最後一趟,妳會連自己是誰都忘記。」而顧衍提出的,不只是失去自我,而是被另一個人佔據。

我撥打葉姐的號碼,響了很久才接通。「葉姐,如果我把我媽的記憶……移植回來呢?她捐給早期實驗的那些,可以找回來嗎?」

葉姐沉默,然後說:「那些晶片早就銷毀了。但主機裡可能還有備份碎片,只是二十多年過去,資料損毀嚴重,就算找回,也是殘缺。」

「總比空白好。」我說。

「妳瘋了?」葉姐的聲音提高。「顧衍在監視整座資料庫,妳一登入就會被發現。而且,妳母親現在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了大量記憶植入,她會精神錯亂。」

我閉上眼。母親在病房裡第一次叫出我的名字,那瞬間的清醒,是用我畢業典禮的記憶換來的。如果我再捐更多,也許能讓她多清醒幾天,但顧衍要的,是我的全部。

「葉姐,如果我答應顧衍,當蘇婉的容器……我還會是我嗎?」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葉姐的聲音變輕。「早期實驗從未成功過。最接近的一次,是顧衍將蘇婉的記憶植入自己,結果他昏迷了整整一週,醒來後性格大變。他說他看得見蘇婉,但蘇婉在他體內尖叫。」

一陣冷顫從脊椎升起。

「知夏,」葉姐說,「無論妳做什麼決定,別讓顧衍得逞。蘇婉已經死了。他想復活的,只是自己記憶中的幻影。」

掛掉電話後,我蹲在碼頭邊,看著河水。雨停了,對岸的燈火一盞盞亮起,映在黑色的水面上,像另一個顛倒的城市。我拿出日記本,就著昏黃的路燈,寫下新的字句:

「顧衍要我成為容器。母親的命懸在我體內的空缺上。我賣掉的記憶,最後都變成他人腦中的鬼影。現在,連我剩下的自我,也要被另一個女人取代。如果愛需要犧牲,那麼犧牲的盡頭,我還剩下什麼?明天,我會再去憶鏡一次。不是答應,而是去找母親留下的碎片。或許在那裡,我能找到比記憶更頑固的東西——比如,她為什麼選擇為了我的學費,走進那間冰冷的實驗室。」

寫完,我站起來。河水映著霓虹,我的倒影模糊不清,彷彿下一秒就會消失,成為別人記憶的載體。但這次,我沒有移開視線。我盯著那團晃動的影子,在心底記下自己的輪廓:我叫林知夏,我母親叫林月華,我養過一隻叫橘子的貓。我會忘記很多事,但這幾點,我要刻進骨頭裡。

那晚,我回到醫院,母親仍在睡。我握住她的手,輕聲說:「媽,我想知道妳的全部。包括妳遺忘的那些。」

監視器的嗶嗶聲平穩,像心跳。窗外,上海的夜空被光害染成紫色,沒有星星。我閉上眼,夢裡自己走在長長的走廊,兩側是無數扇門,每一扇都貼著記憶標籤。我推開其中一扇,看見母親年輕的背影,她走進一棟灰色建築,門上寫著「新世紀神經科學研究中心」。她回頭,眼神堅定,像在對誰說:我願意。

那扇門在我面前關上之前,我看見她的眼角有淚。

醒來時,枕頭是濕的。我忘了夢境,但記得那股刺骨的痛。

上午,我再次走進憶鏡大樓。電梯上升時,鏡面映出我的臉,蒼白而陌生。我到達顧衍樓層,直接走向他的辦公室。他坐在原地,像從未離開過。

「我同意。」我站在他面前,手心全是汗。「但有一個條件。我要先進入資料庫,查看所有關於我母親的早年捐贈記錄。」

顧衍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可以。這是合理的請求。畢竟——」他將那枚晶片遞給我。「你們很快就會成為一家人。」

我接過晶片。它在我掌心,一公分見方,薄如蟬翼,冰冷如屍。淡藍光脈動著,像某種沈睡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