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未竟的告白
未竟的告白・第 1

秋日裂縫

正文

九月底的午後,臺北的空氣裡還殘留著夏季的悶濕。程晏坐在信義區的辦公室裡,隔著落地窗望出去,101大樓在薄雲中若隱若現。她剛結束一場長達兩小時的部門會議,會議室裡空調太強,她的指尖至今仍有些冰冷。

電腦螢幕上的簡報還開著,下一季的專案時程排得密密麻麻。她揉了揉太陽穴,端起馬克杯,裡頭的咖啡早已涼透。手機忽然震動,螢幕亮起,是母親的來電。她猶豫了一下,接起。

「請問是陳美玉女士的家屬嗎?這裡是臺大醫院急診室……」

陌生的聲音讓她的心臟驟然緊縮。對方說母親在市場買菜時不慎跌倒,髖骨可能骨折,需要進一步檢查。程晏匆忙道謝,掛斷電話,抓起包包就往電梯衝。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急促而空洞。

她一面等電梯,一面點開通訊軟體,看見陸衍廷在十五分鐘前傳來的訊息:「抱歉,工地臨時會議,今晚晚餐得取消了。改天補償你。」她沒有回覆,電梯門一開,她收了手機,踏進電梯。

捷運車廂搖晃,程晏握著吊環,窗外隧道燈光飛逝。她想起上次見到母親是兩個星期前,那時母親說腰有點痠,她只叮囑幾句,便又忙著處理公司的年度企劃。自責像細針扎進胸口。

急診室的氣味混雜著消毒水與淡淡的血腥味。程晏快步穿過走廊,在一排排病床間找到母親。陳美玉躺在病床上,額頭貼著紗布,臉色蒼白,但意識清楚。看到女兒到來,她勉強扯出笑容。

「怎麼這麼不小心?」程晏的聲音有些顫抖,在床邊坐下,握住母親的手。

「就踩到攤販掉落的菜葉,滑了一跤。年紀大了,骨頭不中用。」陳美玉輕描淡寫地說,卻忍不住皺眉。「醫生說髖骨骨折,要開刀打鋼釘,住院幾天。妳工作忙,不用天天來。」

程晏搖頭。「我會安排。」她拿出手機,一面詢問護理師細節,一面開始思考接下來幾日的工作與照護時間如何分配。陸衍廷的對話框仍停留在那則致歉訊息,她瞥了一眼,又把螢幕按熄。

深夜,程晏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位於大安區的老公寓。屋內燈光昏黃,陸衍廷比她早一步到家,正坐在沙發上翻閱建築雜誌。聽見開門聲,他抬起頭。

「阿姨狀況還好嗎?」他問,語氣小心。

「髖骨骨折,明天開刀。」程晏放下包包,走進廚房倒了杯水。她背對著他,聲音有些僵。「你工地會議結束了?」

「剛結束,灌漿延誤,工人加到八點才收工。」陸衍廷解釋,站起身走近她。「對不起,今天的晚餐——」

「算了。」程晏打斷他,轉過身,臉上難掩倦意。「衍廷,我知道你忙,我也忙。但你知道嗎?今天接到醫院電話的時候,我正在開會,我什麼都不能想,只想著趕快過去。而你連一通電話都沒有。」

陸衍廷沉默了一瞬。「我實在不曉得狀況,而且那時我已經在工地了,我以為只是例行吃飯。」

「我們連例行吃飯都已經一個多月沒有了。」程晏的聲音並不高,卻像鑿子在兩人間敲出裂縫。她沒再繼續說,只是放下水杯,走進臥室。陸衍廷站在原地許久,最終沒有跟上去。

第二天,程晏請了半天假,陪母親進手術室。等待的時間漫長難熬,她坐在走廊的塑膠椅上,膝上擺著筆電,試圖回覆郵件,卻一個字也讀不進去。手機再次響起,是公司直屬上司沈經理。她深吸口氣,接起。

「程晏,妳下週的簡報我看了,數據很漂亮。不過妳知道,新加坡那邊的亞太區總部正在擴編,執行長特別點名妳,希望妳能過去帶領新團隊。」沈經理的聲音帶著器重,卻也摻雜著不容拒絕的壓力。「這是個很好的機會,外派兩年,回來後直接升協理。妳考慮一下,月底前給我答覆。」

程晏握緊手機。外派新加坡,這是她多年來努力的目標,是證明自己的捷徑。但現在,母親剛開完刀,未來幾個月需要復健與照護;而她和陸衍廷的關係,也處於某種進退維谷的狀態。

「謝謝沈經理,我會認真考慮。」她說,語氣盡量平穩。

母親手術順利,但術後需要專人照護。程晏為她安排了短期的居家看護,卻仍放心不下。傍晚,她回到母親位於萬華的老公寓,整理衣物與日常用品。拉開衣櫃抽屜,一本泛黃的相簿映入眼簾。她翻開,裡頭是她小時候的照片,母親摟著她,笑容燦爛。那時她們住在租來的小套房,母親在工廠擔任會計,獨力扶養她長大。父親在她五歲時離開,從此再無音訊。程晏的童年記憶,是母親夜晚兼差疲憊的身影,以及那句「我們母女倆,靠自己也能過得好」。

她撫摸照片,眼眶微微發熱。那股對母親的責任感,與她對親密關係的抗拒,似乎都源於同一個根基。她如此害怕依賴,害怕承諾,因為看過母親被遺棄後的艱辛。她寧可像母親一樣堅強獨立,也不願成為在感情中等待的那個人。

然而此刻,陸衍廷的臉卻浮現心底。他不是父親,他從未逃避,只是兩人的腳步總是錯開。但她清楚,自己下意識築起的高牆,也是導致疏離的原因。

這天深夜,她站在母親公寓的狹小陽臺上,俯瞰臺北夜景。遠處的萬家燈火閃爍,捷運列車如光帶劃過黑暗。她拿出手機,看見陸衍廷在稍早傳來的新訊息:「我們需要談談。我知道最近我們都累,但我不想再這樣下去。明天晚上,我等你。」

指尖懸在螢幕上方,回覆的衝動與退縮的慣性在胸口拉扯。城市的喧囂顯得遙遠而冷漠,她最終沒有回覆,將手機收入口袋,深深吸了口秋夜微涼的空氣。

夜色中,她對自己低語:「媽,我到底該怎麼做?」

沒有答案。只有風聲,與心中那道緩緩裂開的隙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