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的並肩

隔天清晨，陸衍廷在廚房準備早餐，程晏走出臥室便察覺他的黑眼圈。她沒有說破，只是默默坐到餐桌前。

他端上兩盤煎蛋與烤吐司，動作有些僵硬，像是刻意避開視線交會。程晏拿起叉子，輕輕撥弄蛋黃，聽著蛋液在瓷盤上聚成小泊。

「今天早上，我得去醫院拿媽媽的檢查報告。」她終於開口，聲音比預期中平靜。

陸衍廷停下動作，抬起頭，表情緊繃了一整晚，現在才稍微鬆懈。「我陪妳去。」他說，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

程晏本想拒絕，但話到嘴邊，卻轉成輕輕的：「嗯。」

他們在沉默中用完早餐，碗盤碰撞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晰。出門前，陸衍廷從鞋櫃上拿起一串鑰匙，習慣性等她先跨出門。程晏注意到他的襯衫有些皺，大概是昨晚根本沒換下。她的胸口一陣酸軟，卻仍說不出安慰的話。

昨晚她終究回覆了那則訊息，只簡短寫下「明天談，好嗎？」陸衍廷秒讀後回傳一個點頭貼圖，之後再無對話。早晨的氣氛依然沉重，但兩人都明白，那行字已是和解的起點。

臺大醫院的大廳裡人潮來去，十月初的陽光從玻璃帷幕灑落，卻驅不散空氣中的消毒水味。程晏與陸衍廷並肩走著，隔著半步距離，像兩條平行線暫時交會。等候檢驗報告時，他們坐在候診區的長椅上，四周是儀器鳴響與家屬低語。程晏看著手機上的時間，指尖無意識滑過螢幕，依然沒有回覆沈經理的外派訊息。

「程晏？」一道男聲傳來。

兩人抬頭，一名西裝筆挺的男子走近，是陸衍廷事務所的同事李仲齊。他手上提著給家人的早餐，看來也是來探病。

「這麼巧。」李仲齊先向程晏點頭致意，接著轉向陸衍廷，語氣略帶調侃：「衍廷，你昨天提早離開工地，老董臉色可不好看。今天下午的提案會議，你可不能再缺席了。」

陸衍廷淡淡一笑，沒有多解釋。李仲齊又說：「那個信義都更案如果拿到，事務所下半年就不愁吃穿，但你壓力也別全扛身上。看你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知道，我會處理。」陸衍廷簡短應道。

李仲齊離開後，候診區恢復安靜。程晏側過頭，看著陸衍廷的側臉。她忽然想起，昨晚爭吵時他疲憊的神情，以及那句「工地會議延誤，不是我能控制」。她一直以為他的工作只是畫圖、開會，卻從未細問他最近在忙什麼。

「都更案……很棘手嗎？」她問，語氣遲疑。

陸衍廷揉了揉眉心，聲音有些沙啞：「大型都更牽涉很多，地主協商、法規審查，還有事務所內部的人事壓力。最近幾個月都在趕提案，如果能拿到，就有機會升合夥人。」他頓了頓，看向她，「但這陣子我確實疏忽了。」

程晏低下頭，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她想起自己為了事業拚命，同樣忽略了母親，也忽略了陸衍廷。兩個人都像在各自的鋼索上行走，誰也沒有餘力看向對方。

「對不起，我昨晚說的話太重了。」她說，聲音很輕。

陸衍廷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輕輕覆上她放在膝蓋上的手背。他的掌心有些粗糙，溫度卻很踏實。「我只是希望我們能一起想辦法，而不是各自硬撐。」

程晏的喉嚨微微發緊，點了點頭。她沒有抽手，兩人的手就那樣疊在一起，像兩隻疲憊的候鳥暫時停歇在同一根枝椏。

報告出來時，醫生說陳美玉的術後恢復情況穩定，但需要至少三個月的復健，且不宜獨居。程晏聽著，心頭的石頭又沉了幾分。陸衍廷在旁安靜地記下醫師交代的細節，包括輔具租借與居家環境改善的建議。

離開醫院，陸衍廷送她到母親公寓樓下。他打開後車廂，拿出一個紙袋遞給她。「這是之前設計的無障礙扶手型錄，我託廠商留了幾款，妳看看哪種適合伯母。」

程晏接過，紙袋的觸感冰涼，裡頭型錄的內頁卻被翻得有些起毛邊。她忽然領悟，他不是今天才準備這些，而是在她還沒開口前，已經默默行動。

「謝謝。」她低聲說。

「我下午得回事務所開會，晚上可能加班。」陸衍廷看了看錶，眼神掠過一絲不捨，「如果有什麼事，打給我。」

程晏點頭，站在老公寓的騎樓下，目送他的車駛離。秋天的陽光篩過行道樹葉隙，落在她肩上，卻沒有帶來多少暖意。

她上樓，母親正坐在沙發上打盹，電視開著卻無聲。她輕手輕腳幫母親蓋好毯子，然後走進自己小時候的房間，現在堆滿雜物。她坐在床沿，再次打開手機，沈經理的訊息依然躺在對話框裡，像一枚未爆彈。

外派、母親的病、陸衍廷的困境，全在心裡交錯。她想起早上他留下的紙條，那是趁她換衣服時壓在餐桌上的，幾個字跡有些潦草：「我們一起想辦法，不要急。」

她凝視那張紙條很久，最後小心摺好，放進皮夾。

傍晚，她為母親煮了粥，並聯絡居家物理治療師安排評估。處理完一切，天色已暗。她站在陽臺上，拿出手機，這一次沒有猶豫太久。

「今晚早點回來，我有煮湯。」她打下這行字，送出。

訊息顯示已讀。幾秒後，陸衍廷回覆：「好，我盡量。等我。」

程晏收起手機，轉身回屋。爐上的蘿蔔排骨湯正咕嘟咕嘟滾著，蒸氣模糊了廚房的窗玻璃。她站在爐前，忽然覺得胸口的裂縫似乎不再那麼空盪。

那天深夜，陸衍廷回來時，湯還溫在電鍋裡。兩人在餐桌前，用湯匙舀著溫熱的湯，沒有太多言語。但程晏知道，有些事正在緩慢改變，像秋夜裡悄悄轉動的星群，雖然寂靜，卻依然朝著某個方向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