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未竟的告白
未竟的告白・第 4

母親的告白

正文

十月下旬的臺北,秋意已深。臺大醫院長廊的日光燈白得刺眼,陳美玉坐在輪椅上,程晏推著她緩緩走向心臟內科的診間。今天要做心導管檢查,決定是否動刀。

「晏啊,媽年輕的時候,最大的心願就是看你讀大學、出社會,有自己的事業。」陳美玉忽然開口,聲音在空蕩的走廊裡迴盪。

程晏停下腳步,繞到母親面前蹲下。「怎麼突然說這個?」

陳美玉伸手撫過女兒的瀏海,眼神溫柔。「醫生說,我這顆心臟用了六十幾年,零件都老了。媽不怕,只是有些話想先跟你說。」

程晏握緊母親的手。「不要亂講,檢查而已。」

「媽知道。」陳美玉笑了笑。「以前在工廠加班,總覺得到底為了什麼。後來看著你那麼拼命,就想,真好,女兒比我有出息。可是晏啊,這幾年我看你越來越忙,笑容卻越來越少。你那個男朋友,對你好不好?」

程晏沒料到母親會提起陸衍廷,一時語塞。「他……很忙,我們都忙。」

「忙到沒時間說話?」陳美玉搖搖頭。「媽年輕時就是這樣,把自己累倒,感情也沒顧好。我不要你重複我的路。」

護理師推開診間門,示意病人進入。程晏站起身,目送母親被推進去。門關上的那一瞬,她忽然覺得胸口被什麼堵住,快步走向樓梯間。

厚重的防火門隔絕了走廊的冷氣,程晏靠著牆蹲下,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她不是怕母親的病,而是母親的話像一面鏡子,照出她這幾年的狼狽。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陸衍廷的訊息:「在幾樓?我到了。」

程晏胡亂抹掉眼淚,正要回覆,樓梯間的門被推開。陸衍廷提著便利商店的牛皮紙袋走進來,身上還穿著襯衫,領帶鬆鬆掛著。看見她紅腫的眼睛,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蹲下來,將紙袋放在一旁,輕輕攬住她的肩膀。

「我剛好經過。」他說。

程晏知道他不是剛好。這個時間他應該在事務所開會,從信義區騎車過來,至少要半小時。她靠進他懷裡,肩膀微微發抖。

「我怕。」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口。

「我知道。」陸衍廷低聲說,手掌輕拍她的背。

他們就這樣在樓梯間坐了很久,直到護理師用廣播尋找家屬。程晏整理情緒,站起來,陸衍廷替她拍掉裙子上的灰塵。

「伯母呢?」他問。

「還在裡面。」

陸衍廷點頭,陪她走回診間門口。接下來幾個小時,檢查、等待、再檢查,他始終站在她半步之後。沒有多餘的安慰,卻在她需要的時候遞上熱咖啡或一張衛生紙。

最後的報告出爐,主治醫師一臉嚴肅。「血管阻塞程度比預期嚴重,建議盡快進行冠狀動脈繞道手術。風險大概百分之三到五,但如果不開,未來半年內發生心肌梗塞的機率很高。」

程晏愣在椅子上。醫生後來說了些什麼,她全聽不進去,直到手心被陸衍廷握住,她才回過神。

「我幫你記下來了。」陸衍廷晃了晃手機備忘錄,密密麻麻的打字記錄。「手術日期、風險評估、術後照護重點。不要慌。」

程晏眨眨眼,胸口那股緊繃突然鬆了幾分。

辦完住院手續,天色已黑。陸衍廷先回公司處理急事,程晏則陪母親在病房裡吃晚餐。陳美玉似乎感受到女兒的緊張,反倒安慰起她。

「開刀就有機會好轉,不要擔心。」陳美玉放下筷子,看著程晏。「晏啊,媽剛才在走廊說的話,是真心話。你要為自己想,不要因為媽放棄什麼。新加坡那個機會,沈經理跟我提過了。」

程晏心頭一震。「他打給妳?」

「他說我女兒表現很好,公司想栽培她。」陳美玉微笑。「傻孩子,你以為媽不知道嗎?如果你想去,就去。媽可以自己照顧自己,或者找看護。你陪了我三十幾年,夠了。」

夠了。這兩個字刺進程晏心裡。不是解脫,而是一種更深的愧疚。

「媽,我考慮的不是那個。」她說謊了。

陳美玉拍拍她的手。「我累了,想睡一下。你回去休息,衍廷如果有來,帶他進來給媽看看。」

程晏替母親蓋好被子,輕手輕腳走到病房外的長椅坐下。夜深了,護理站的聲音變得遙遠。她想起小時候,母親也曾這樣守在病床邊,等她從急性腸胃炎恢復。那時母親一邊看護一邊做手工,手上貼滿膠布。

如今角色互換,她卻感到前所未有的矛盾。

沈經理的訊息再次浮現腦海。外派不只是升遷,更是她多年來證明自己的終極目標。可是,此刻母親的病讓她明白,有些證明可能根本不需要向誰證明。

她拿出手機,沒有點開訊息,而是打開備忘錄,打下幾行字:

「十月二十四日:媽媽說夠了。 我成功過嗎? 還是隻是害怕停下來?」

她盯著螢幕,忽然很想見陸衍廷。但這次不是因為軟弱,而是因為她想確認,自己在感情裡的模樣。

接近午夜,陸衍廷果然來了。這次他提著一袋宵夜,頭髮有點亂,但眼神依然明亮。程晏帶他輕輕走進病房,陳美玉睡得正沉。

「她說想看你的臉。」程晏低聲說。

陸衍廷有些訝異,但隨即點頭,站在床尾安靜看了許久。「伯母年輕時一定很漂亮。」

「現在不漂亮嗎?」程晏反問。

「現在有被歲月磨過的韌性。」他回答。

程晏聽著,忽然想哭。這男人懂得欣賞母親的堅韌,是否也懂得她的。

他們回到長椅上,分享那袋宵夜——蛋餅和豆漿,最平凡的組合。

「事務所那邊,還好嗎?」程晏問。

「都更案可能有轉機,對方願意重新評估。」陸衍廷說。「但我不會放手一搏,我要穩住現有團隊。」

「為什麼?」她知道他一直想擴大規模。

「因為有人在等我回來。」他看著她,目光溫暖。

程晏低下頭,心裡那場拉扯似乎有了微妙的位移。

手術安排在三天後,也就是十一月初。這三天,程晏請了假,上午在醫院,下午回公司處理交接事項。她依然沒有回覆沈經理,但開始認真思考,如果不去新加坡,她還能做什麼。

手術當天清晨,陳美玉被推進手術室前,忽然要程晏湊近。

「幫我收好抽屜裡那本相簿。」她說,聲音因鎮定劑而含糊。「裡面有你的照片,還有你爸唯一的相片。」

程晏愣住。這是母親第一次主動提起父親。

「不要恨他。」陳美玉閉上眼。「他只是沒有勇氣,不是不愛你。」

眼淚瞬間湧上程晏眼眶。她握緊母親的手,直到護理師將病床推走。

漫長的等待開始了。陸衍廷這次全程陪在旁邊,帶著筆電,偶爾處理公務,但多數時候只是坐著。程晏靠在他肩上,閉眼假寐,內心卻波濤洶湧。

母親那句「不要恨他」,像鑰匙轉開了某個塵封的抽屜。她一直以為父親的離去是她抗拒親密關係的根源,但或許,更深的根源是她害怕自己也會成為別人生命裡的逃兵。像父親一樣,像她一直不願面對的影子。

外派新加坡,是不是另一種逃?逃離母親的病,逃離感情的承諾,逃離需要面對的脆弱。

手術進行了五個小時,結果順利。當主治醫師宣佈好消息,程晏雙腿一軟,陸衍廷及時扶住她。

在恢復室外等待時,程晏忽然說:「謝謝你還在。」

陸衍廷沒有回答,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過了一會,他才說:「我一直都在。」

程晏轉頭看他。陽光從窗外斜落,照亮他半邊臉。這一刻,她好想問:如果我不去新加坡,你會一直在嗎?但話哽在喉嚨,終究沒說出口。

因為她知道,答案必須從自己心裡找。

那晚,她在母親的病房裡整理物品,找出那本相簿。泛黃的塑膠套裡,夾著一張男人的黑白照。他笑得很靦腆,眉眼與她有幾分相似。照片背面有母親的字跡:1990年秋,阿成。

程晏將照片翻回來,凝視許久。她沒有撕,只是用指尖輕輕撫過那張臉,然後深吸一口氣,將照片小心放回相簿。這一刻,她明白母親的用意——恨意只會困住自己,而原諒不是為了父親,是為了讓自己自由。

她拿出手機,給沈經理發了一條訊息:「沈經理,關於外派新加坡一事,我需要更多時間考慮。謝謝您的肯定,我會盡快回覆。」

送出後,她關掉螢幕。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尖銳而短促。程晏走到窗邊,望著臺北的夜景。這一次,她沒有問自己該怎麼做,而是輕聲對自己說:

「我可以選擇留下。」

不是犧牲,不是懦弱,而是一種清醒的決定。

手機在這時響起,是陸衍廷報平安的訊息。她回了一個微笑表情,然後撥出電話。

「衍廷,明天晚上,我們去松菸散步好嗎?」

「好。」他毫不猶豫。

掛上電話,程晏將父親的照片小心放回相簿,闔上。她知道自己還沒完全找到答案,但至少,她不再害怕面對問題。

這個秋天,她開始真正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