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未竟的告白
未竟的告白・第 5

轉彎的信號

正文

十一月中旬的臺北,微雨連綿。程晏回到工作崗位的第一週,辦公室的空調仍冷得讓人起雞皮疙瘩。沈經理在她收拾桌面時走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程晏,這是外派新加坡的最終確認文件。」沈經理將信封放在她鍵盤旁,語氣溫和卻不失效率,「公司很看重你,但我們需要在下週五前收到你的回覆。這是最後期限。」

程晏接過信封,指尖觸到紙張的粗糙。她點點頭,沒有立刻打開。沈經理拍了拍她的肩,轉身離開。她望著信封上的紅色「機密」戳記,想起母親手術後蒼白的臉,以及陸衍廷在醫院走廊沉默的陪伴。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九點。辦公室只剩她頭頂一盞燈,鍵盤敲擊聲在空曠的辦公區迴盪。手機突然一震,螢幕亮起,是陸衍廷傳來的訊息,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

她點開,那是一張鉛筆草圖,畫在一張略顯褶皺的描圖紙上。平面圖、立面圖、簡單的透視,標註著尺寸與材質。角落有他手寫的字跡:「我們的空間」。

程晏放大照片,仔細看著每一個細節。那是一間小型住宅,客廳有整面書牆,廚房銜接小陽臺,主臥的窗戶面向東方。她看見圖上標註的「你的書桌」與「我的工作檯」,中間隔著一道半透明的玻璃屏風,既獨立又相連。

她將手機貼近胸口,感覺螢幕的微溫。

隔天午後,程晏約了職場導師唐姐在松菸的咖啡廳見面。唐姐是公司的人資主管,五十二歲,單身,一向以坦率著稱。

兩人坐在窗邊,雨點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綠意。唐姐聽完她的猶豫,攪拌著眼前的美式咖啡,忽然說:「程晏,你有沒有想過,你一直在用工作逃避感情?」

程晏指尖一僵。「什麼意思?」

「每次感情遇到瓶頸,你就更投入工作。上次和那個工程師分手,你自願去上海出差一個月;這次陸先生和你鬧矛盾,你就考慮外派三年。」唐姐直視她,「我不是說你該放棄事業,但你要分清楚,什麼是前進,什麼是逃離。」

程晏沒有反駁。她想起父親,想起母親在夜裡的嘆息,以及自己從小築起的心牆。

「你知道嗎?真正的獨立,不是不需要任何人,而是知道什麼時候該讓別人走進來。」唐姐輕嘆,「新加坡不會跑,但有些人,錯過了就不一定還在。」

程晏低下頭,指尖來回摩挲著咖啡杯的邊緣。窗外雨勢漸小,陽光從雲縫間洩下,照在濕漉漉的紅磚道上。

這週,陸衍廷的事務所氣氛緊繃。信義都更案的第二階段審查結果即將公佈,若無法取得最優申請人資格,事務所可能面臨縮編。

週四傍晚,程晏沒有預約就來到陸衍廷的事務所。她提著兩杯熱拿鐵,推開玻璃門。辦公室裡只剩少數幾盞燈,同事李仲齊指了指最裡面的會議室。

她透過會議室的玻璃門,看見陸衍廷獨自坐在長桌前,桌面上攤開好幾張圖紙與模型。他沒有畫圖,只是靜靜坐著,眼神專注地凝視前方的白板,上面寫滿甘特圖與備案代碼。

程晏敲門進入。陸衍廷轉頭,疲倦的臉上浮現一絲笑意。「你怎麼來了?」

「拿鐵,給你。」她遞過咖啡,在他身旁坐下。桌上的模型是另一個開發案的提案,精細的紙板與木條構成街區廓型。

「審查結果什麼時候出來?」程晏問。

「下週。」陸衍廷轉著手中的筆,「不管結果如何,我們都準備了備案。事務所可以轉型做小型住宅與都更規劃,不一定非要接大案。」

他的語氣平靜,不像在安慰自己,而像已做好最壞的打算。程晏看著他側臉的線條,忽然明白,他不是不焦慮,而是選擇把力氣花在解決問題上。

「你有沒有想過,萬一……我的意思是,萬一我真的去新加坡,我們會怎樣?」程晏問出壓在心底的問題。

陸衍廷停下轉筆的動作,想了想。「我們可能會很辛苦。但你該去,如果你真的想去。」他轉頭看她,眼神清澈,「我不會用感情綁住你,那不是我要的關係。」

程晏胸口一緊。唐姐的話浮上心頭。她想要什麼樣的關係?她一直以為自己是怕被綁住,但此刻,她發現自己更怕失去。

他們沒有繼續這個話題。離開事務所時,雨已經停了,柏油路面倒映著路燈與招牌的霓虹。陸衍廷送她到捷運站入口,揮手道別,身影消失在閘門後。

週六晚上,程晏在母親公寓整理家務。母親陳美玉已經可以扶著助行器慢慢走路,但體力仍差。飯後,母親在客廳看電視,程晏在陽臺收衣服。

她探頭往下看,街燈下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陸衍廷提著一個塑膠袋,抬頭正好對上她的目光,朝她笑了笑。

程晏下樓,陸衍廷將塑膠袋遞給她。「你上次說想吃阿宗麵線,剛好路過,順便帶一碗。」

她接過,紙碗透著燙手的溫度。十一月的晚風很涼,他穿著薄夾克,鼻頭被風吹得微紅。

「你等了多久?」

「剛到。」他輕描淡寫。

程晏知道他在說謊,但沒有戳破。她忽然發現,這就是她想要的——不是驚天動地的誓言,而是在平凡的夜晚,有個人記得她想吃什麼,並且不辭麻煩地送來。

「上來坐一下,我媽也想見你。」她說,語氣比平常輕。

陸衍廷微微一怔,隨即點頭。

那一晚,三人在老舊的公寓裡吃麵線,電視播放著政論節目,母親問起陸衍廷的工作,他耐心回答。程晏坐在一旁,看著他與母親互動,胸口的某個角落被悄悄填滿。

深夜,陸衍廷離開後,母親對她說:「這個男生不錯,不會說好聽話,但人實在。」

程晏沒有否認。

稍晚,她坐在書桌前,打開筆電。螢幕亮起,信箱裡躺著沈經理寄來的確認信。她移動遊標,點開回覆草稿,手指懸在鍵盤上。

窗外,臺北的夜景璀璨如星河。她想起松菸那對老夫妻的背影,想起陸衍廷草圖上的「我們的空間」,想起麵線的熱氣,想起唐姐的問題。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輕輕落在鍵盤上,但沒有打下任何字。螢幕的光映照著她猶豫的臉,窗外的霓虹在她眼中閃爍。

這不是逃不逃的問題,而是她終於明白,留下,可以是另一種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