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末重建
十二月底的臺北,冬陽難得燦爛。程晏站在新公司的落地窗前,腳下的民生東路車流不息。轉職到這間小型設計工作室已兩週,薪資不如從前,但時間彈性得多,足以應付母親的復健行程。
手機響起,是居家物理治療師傳來的訊息:陳美玉今天能扶著助行器繞客廳走三圈,肌力明顯進步。程晏微微揚起嘴角,回傳「謝謝,辛苦了」。
午休時間,她搭公車到萬華老家。母親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氣色比兩個月前紅潤許多。茶几上攤著好幾張房屋仲介的傳單,全是附陽臺的小公寓。
「媽,妳哪來這些?」程晏拿起一張,物件位在大安區,租金不菲。
「樓下李媽媽給的,她說你們找房子,我閒著就看看。」陳美玉扶了扶老花眼鏡,「衍廷那孩子上回來,跟我提了一下。他說,陽臺要夠大,因為晏晏想種薄荷。」
程晏愣了愣。那是她某天隨口說的話,自己都忘了。
傍晚,陸衍廷傳來訊息,約她在松菸的咖啡廳碰面。程晏到時,他已坐在靠窗的老位子,面前攤著筆電,螢幕上是建築平面圖。
「今天怎麼有空?」她放下包包坐下。
陸衍廷難得笑得輕鬆:「跟妳說個好消息。之前我們提的備案設計,業主今天正式簽約了。雖然規模比原案小,但足夠事務所撐下去。」
「真的?」程晏眼睛一亮,「衍廷,太好了。」
「還有。」他從公事包裡抽出一個牛皮紙袋,「上次那間共同公寓,房東回覆了。如果我們這個週末簽約,他可以保留到一月中。」
程晏接過紙袋,裡面是租賃契約草稿。她低頭看著條款,耳邊是陸衍廷的聲音:「我算過,兩房一廳,有獨立陽臺,離妳媽的公寓走路十五分鐘。租金我們各半,水電另計。」
她沒說話,只是反覆讀著地址。那是他們在大安森林公園散步時偶然經過的巷弄,靜謐而日常。
「晏晏?」
「我在聽。」她抬眼,眼眶微微泛紅,「只是覺得,這一切突然變得很真實。」
陸衍廷伸手覆住她的手背。「這本來就是真的。我們一步一步來。」
那天晚上,他們詳細討論了搬家細節。程晏列出傢俱清單,陸衍廷則在筆記本上畫起室內配置。咖啡廳的打烊音樂響起時,兩人仍意猶未盡。
接著是忙碌的兩週。程晏利用午休與週末打包行李,陸衍廷則請了半天假處理舊套房的退租。一箱箱物品堆在程晏老家客廳,母親總想幫忙,卻被程晏按回沙發上。
搬家前一晚,程晏在老房間裡整理最後的雜物。她拉開書桌最底層的抽屜,翻出陸衍廷以前手寫給她的紙條——有些是便利貼,有些是便條紙,上頭全是潦草的字跡:「今天降溫,穿暖點」、「冰箱有妳愛吃的優格」、「晚上工地忙,別等我吃飯」。她一封封讀完,然後小心收入一個鐵盒中。
隔天是元旦,陽光穿過雲層灑落,空氣沁涼。陸衍廷開著借來的小貨車,與程晏一趟趟搬運。午後,所有行李終於堆進新公寓。兩人氣喘吁吁坐在客廳地板,周遭全是未開封的紙箱,牆壁白得刺眼,但窗外的陽臺寬敞明亮。
「以後這裡可以放一張小桌。」程晏指向陽臺角落,「早晨在那邊喝咖啡。」
「然後這裡種薄荷。」陸衍廷比了比另一側的長型花槽,「我連培養土都買好了,在後車廂。」
程晏笑了,是那種發自心底的輕盈。她起身走到陽臺,倚著欄杆望向巷弄。對面公寓的窗戶透出暖黃燈光,隱約傳來電視聲,人間煙火氣十足。陸衍廷走到她身旁,將一條圍巾繞在她脖子上——就是大安森林公園那條。
「新年快樂。」他說。
「新年快樂。」她輕聲應,目光仍落在遠方。
傍晚,他們回母親公寓接陳美玉一起晚餐。三人坐在客廳吃外帶的湯圓,電視轉播著跨年煙火重播。母親精神不錯,甚至開了陸衍廷幾句玩笑,說他搬東西手腳太慢。
飯後,程晏洗碗,陸衍廷在客廳陪母親看電視。她透過廚房隔間,聽見兩人斷斷續續的對話——母親提起程晏小時候怕打雷,陸衍廷則笑著說,難怪她現在還是不喜歡暴雨天。
那一刻,程晏突然深有感觸。他們不是兩個獨立個體的結合,而是逐漸交織成一個網絡:她的過去、她的家人,他全接納了。
夜深,他們回到新公寓。空蕩的屋子還殘留搬家後的灰塵氣味,但程晏覺得,這已經是「家」的雛形。
陸衍廷從陽臺走進來,手裡握著一杯水。「妳猜我剛剛在整理工具箱時發現什麼?」
「什麼?」
他遞過一本黑色筆記本,封面微舊。「在儲藏室的紙箱底層。應該是之前打包時不小心混進去的。」
程晏接過,翻開。第一頁寫著她的名字:晏晏。
她往下讀。筆記本裡密密麻麻紀錄著關於她的一切——她提過喜歡的食物、她討厭的香料、她習慣的咖啡溫度、她無意間稱讚過的建築風格。甚至有一頁畫著她的側臉素描,旁邊註記:「她說陽臺是房子的眼睛。」
程晏手指微微顫抖,一頁頁翻過。這些記錄橫跨他們交往的時日,從初識到如今,字跡或工整或潦草,顯然是在不同場合匆忙寫下的。
「你什麼時候記這些的?」她聲音有些啞。
陸衍廷顯得有些不好意思,搔了搔後頸。「有時候在工地等混凝土乾,想到就寫。不是刻意的,就是怕忘記。」他頓了頓,「跟妳說個秘密。那張草圖——就是我傳給妳的住宅草圖——其實是照著這些筆記畫的。」
程晏闔上筆記本,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他,臉埋在他胸口。陸衍廷愣了幾秒,然後輕輕攬住她的背。
她沒哭,只是嗓音悶悶的:「陸衍廷,你真的很犯規。」
他輕笑,下巴抵著她的頭頂。「我只是想讓妳知道,妳一直被好好放在心裡。」
陽臺外,遠方隱約傳來零星的煙火聲,可能是附近公園有人施放。程晏從他懷裡抬起頭,眼角終究還是有些濕潤,但笑容明亮。
「走吧。」她牽起他的手,「去陽臺看看。」
他們站在未擺設的陽臺,臺北的夜景在眼前鋪展。霓虹、車燈、遠處高樓的輪廓,都籠罩在元旦的溫柔夜色中。程晏深吸一口冷空氣,轉頭對陸衍廷說:「明年這個時候,這裡會擺滿盆栽。」
「還要有一張長椅。」他接口。
「對,木頭色的。」
他們相視而笑,沒有再說話。風拂過陽臺,為這處尚未填滿的空間,帶來初生的氣息。
那本筆記本靜靜躺在客廳的紙箱上,封面在燈光下泛著微光。裡頭的記錄將繼續增加,但此刻,最重要的故事已經在兩人心中展開——不是轟轟烈烈的誓言,而是日復一日,願意為彼此留下的用心。
程晏靠著陸衍廷的肩,輕聲說:「謝謝你等我。」
陸衍廷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我等到了。」
夜色中,兩人的影子在陽臺地面疊成一個安靜的形狀。未來仍有未知,但他們不再害怕面對。正如這個新家,空蕩卻充滿可能,等待他們一起填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