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的誓言

跨年夜，臺北市政府前擠滿人潮，程晏和陸衍廷站在人群中，抬頭望著巨大的電視牆。倒數聲一波波湧來，煙火在倒數歸零的瞬間綻放，絢爛的光點在夜空中炸開，照亮每一張仰望的臉。

陸衍廷忽然側過身，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絨布袋。他沒有單膝跪下，只是靜靜攤開手掌，裡頭躺著兩枚素面的銀戒，沒有鑽石，沒有繁複雕飾，只有內圈刻著他們的名字縮寫。

「這不是求婚。」他看著程晏，語氣認真。「我只想讓你知道，從今天開始，我們一起走。不管去哪裡，我們都一起決定。」

程晏愣愣看著那對戒指，眼眶有些泛熱。她想起三個月前的自己，那個在醫院樓梯間哭泣、在母親公寓陽臺上不知所措的女人。而現在，她站在這裡，身邊是這個男人，他從不輕易許諾，卻用行動證明一切。

她伸出手，讓陸衍廷將戒指套上她的無名指。她也拿起另一枚，為他戴上。煙火再次升空，在他們頭頂炸成金色的雨。她忽然明白，愛情不是找到一個完美的人，而是找到一個願意與她一起修補裂縫的人。

倒數結束後，人群逐漸散去，他們沿著市府路慢慢走著，空氣中殘留著煙硝味。陸衍廷牽著她的手，十指交扣，戒指在街燈下反射著微光。

「接下來，我們可能會遇到很多事。」程晏輕聲說。「我媽的復健還要半年，你的新案子剛開始，我的工作也要適應。而且，你知道的，我有時候還是會害怕。」

「我也會。」陸衍廷握緊她的手。「但不變的是，我會一直在。」

程晏停下腳步，轉身面對他。她想起松菸的午後、大安森林公園的夕陽，還有那本藏在紙箱裡的筆記本。陸衍廷不是完美的伴侶，他會忙到忘記吃飯，會因為工作而爽約，但他總是回來，總是記得她說過的話。

「如果我以後又退縮，你會不會很累？」她問。

「會。」他坦白。「但我知道你會回來。就像這次，你選擇留下。」

程晏點點頭。她拒絕外派新加坡的決定，不是一時衝動。那是她在母親病床前、在唐姐的咖啡廳裡、在深夜的陽臺上，反覆思考後的結果。她發現，她追求的從來不是職位或頭銜，而是一種安心的歸屬感。這種歸屬感，母親給過她，陸衍廷也給過她，而她終於學會了接受。

他們回到位於大安區的公寓，這是兩週前剛租下的，兩房一廳，有一個小小的陽臺。客廳堆著還沒拆封的紙箱，但陽臺已經擺了幾盆植物，是程晏上週從建國花市買回來的。

陽臺上，程晏靠著欄杆，望著遠處的臺北夜景。元旦的街頭仍有零星的煙火聲，遠近交錯，像城市的呼吸。她想起小時候，母親常抱著她在萬華的公寓陽臺上看煙火，那時她總是害怕煙火的爆炸聲，母親會摀住她的耳朵，笑著說：「這是慶祝的聲音。」 現在她才明白，那些爆炸聲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謝謝你等我。」她轉頭對陸衍廷說。

陸衍廷從室內走出來，手裡拿著兩杯剛泡的熱茶，遞了一杯給她。「不急，我們有時間。」

程晏接過，茶香混著冷空氣，溫暖而踏實。她想起陸衍廷那本筆記本裡的句子：「她想在陽臺上種薄荷，因為夏天可以加在水裡。」那時她隨口說說，他卻當真了。現在陽臺上的確有一盆薄荷，只是還沒長大。

「明天，我們一起去醫院看媽。」她說。

「好。」陸衍廷點頭。「然後我們去特力屋，買一些收納箱。」

「還要挑浴室的地墊。」

「對，那個不能忘。」

他們的對話平凡至極，但程晏知道，這就是她要的生活。不是沒有波瀾，而是在波瀾中還能這樣說話，還能一起規劃明天。

夜深了，他們回到室內。程晏走進臥室，打開一個紙箱，裡頭是她從母親公寓搬來的物品。她翻出那本泛黃的相簿，抽出父親的照片，凝視了一會。她沒有撕，也沒有藏，只是將它夾回原處，然後將相簿放在書櫃的底層。

她想起母親在病房說的話：「不要恨他，也不要被他綁住。」那一刻，她終於放下了。不是原諒，而是接受自己可以帶著這份缺憾，依然好好活著。她不再恨，只感謝母親給了她足夠的愛，填補了那個空白。

陸衍廷走進房間，看見她坐在床沿，便在她身旁坐下。他沒有問她在想什麼，只是靜靜陪著。窗外，元旦的夜空逐漸歸於平靜，偶爾有遠方的車聲傳來。

「我沒有逃。」程晏忽然說，聲音很輕。「這次，我沒有逃。」

「我知道。」陸衍廷回答。

她轉頭看他，然後笑了，是那種發自內心的、沒有陰影的笑容。她伸出手，摸了摸他下巴的鬍渣，指節上的戒指輕輕擦過他的皮膚。

「新年快樂。」她說。

「新年快樂。」他低下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黎明的第一道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時，程晏在陸衍廷的懷中醒來。她沒有立刻起身，只是靜靜聽著他的呼吸。新家的第一道陽光照進室內，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薄荷香——那是從陽臺隨風飄進來的。

她閉上眼，嘴角帶著笑意。

她知道，未來還會有困難，母親的健康、工作的挑戰、彼此的摩擦，都不會因為這枚戒指而消失。但她不再害怕。因為她終於明白，真愛不是沒有裂縫，而是在裂縫中，他們選擇一起填補。

而她，這次沒有逃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