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張桌坐下來

臨時會客室裡，兩名便衣辦案人員正緊鎖眉頭，快速對接葉桑提交的海量電子證據。面對錯綜複雜的資金流水和深偽技術的郵件往來，警方需要時間向總部核實並申請進一步的強制措施。在正式的拘捕令下達之前，這起涉案金額巨大的案件暫時仍處於「協助調查」階段。

賀崇山敏銳地抓住了這個程序上的空檔。他整理了一下西裝，換上一副極度配合卻又略顯無奈的神情：「兩位阿Sir，我完全配合調查。不過，為了證明我的清白，我需要去大堂找我的助理拿取『海曜新生計畫』的原始授權文件。而且外面還有那麼多客戶，我總得去安撫一下情緒，免得引發更大的混亂。」

在八號風球的封鎖下，警方深知他插翅難飛，便警告他不得離開酒店範圍，默許了他暫時走出會客室去「拿文件」。

當賀崇山走出走廊時，大堂裡的氣氛已經壓抑到了極點。羅炳輝正死死盯著手機螢幕上那條「對外說法裡不再有他」的棄子訊息，渾身發抖。而隨著警方初步介入的消息傳開，那些原本還對項目抱有一絲幻想的受害者，此刻徹底陷入了慌亂與迷茫。

陸昭站在大堂中央，冷眼看著這一切。他深知，如果任由恐懼和盲目的猜疑繼續蔓延，一旦警方的視線稍有轉移，賀崇山的人依然會趁亂用話術穩住局面，繼續洗白資金。

他必須趕在賀崇山再次編造謊言之前，徹底切斷這張網。

在徵得當值經理梁淑儀的同意後，陸昭在安全接待區臨時清理出了一片區域，並將幾張茶几拼成了一張長桌，安排自願交流的住客坐下來。

「各位，請聽我說一句。」陸昭的聲音不高，但在空曠的大堂裡卻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沉穩，「大家一直被矇在鼓裡，是因為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掌握的是獨家消息，每個人都以為只要聽從對方的安排就能拿回錢。今天，我們把同一張桌子坐下來，供大家各自聯絡家人、銀行與辦案人員，把各自知道的事攤開講。」

起初，人群有些猶豫，但在陸昭的引導下，受害者們陸續走到了桌旁。

陸昭沒有空談大道理，而是直接付諸行動。他先請父親陸長勝配合。此時，陸長勝在電話那頭已經徹底清醒，老人以自己的電話逐一聯絡當初被他介紹進項目的幾位老街坊。

「老李啊，我是老陸……對，別往那個帳戶轉錢了！那是假的，我們全被騙了……」父親在電話裡的聲音帶著沉重的愧疚，卻毫不含糊。

隨著父親一通接一通的電話打出，那些原本還準備在風雨過後追加資金的街坊，紛紛在電話那頭停下了轉帳的手。

在大堂的長桌旁，陸昭引導著在場的受害者們開始核對各自被承諾的條件。

「你當初投了多少？對方答應你幾天返現？」 「我投了三十萬，賀總跟我說我是第一批內部VIP，只要補交手續費，隨時可以提現……」 「巧了，我也被告知我是VIP！」旁邊的一位中年婦女冷笑著打斷，「他們對我也說是『優先退款』、『特許名額』！」

人們將各自手中的轉帳憑證、對話截圖和所謂的「投資協議」拿出來互相核對，震驚地發現，賀崇山和羅炳輝在過去這幾天裡，竟然對不同的人給出了無數個自相矛盾的承諾，人人都以為自己擁有優先退款權。

這一刻，賀崇山此前利用資訊差、逐房談判安撫客戶的優勢徹底消失了。

原本互相埋怨、各自為戰的人們開始真正合作起來，一筆接一筆原定要追加的款項被當場停止。

剛以「拿文件」為藉口走出會客室的賀崇山，遠遠看到大堂中央那張圍滿了人、井然有序卻直指他核心利益的長桌，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精心構建的信息壁壘被陸昭的一張桌子砸得粉碎。

他知道警方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大勢已去。但在徹底絕望之前，他決定做最後的掙扎，試圖用錢砸出一條生路。

賀崇山穿過人群，陰沉著臉走到陸昭面前。他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眼底的瘋狂，用一種自以為足夠動人的籌碼，向陸昭提出了一個更大的條件：

「兩百萬。」賀崇山死死盯著陸昭，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買你以後不再提起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