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先把這筆退了

陸昭渾身的肌肉瞬間緊繃，警惕的目光死死鎖定在眼前這個穿著考究的男人身上。這個自稱與假投資平台毫無瓜葛的「救星」，竟然精準地報出了父親的投資額。面對陸昭無聲的質問，賀崇山面不改色，他語氣平緩地解釋，這一切都是羅炳輝告知自己的。

站在一旁的羅炳輝連忙點頭，刻意擺出一副長輩關心晚輩的熱絡模樣，聲稱自己只是在幫大家找出路，既然知道老街坊和徒弟家裡的難處，自然要向賀總匯報，替他們爭取一下挽回損失的機會。 陸昭避開了羅炳輝試圖拍他肩膀的手，他太了解這位前上司的作風，任何看似熱心的舉動背後，必然標好了價碼。

賀崇山沒有在陸昭身上浪費太多時間，他優雅地轉過身，重新面對那名首位發現受騙、此刻正焦慮不安的男子。賀崇山表示，體恤大家遇到這種意外的難處，他願意先代為退還首名男子五萬元的款項。

聽到有錢可以拿回，那名男子原本灰暗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羅炳輝立刻心領神會地打開隨身攜帶的黑色公事包，從裡面抽出一份早已列印好的文件，遞到男子面前。賀崇山溫和卻不容置疑地提出，退款的要求是男子必須簽署這份不再對外提及爭議的文件。

「只要簽了字，五萬元立刻轉入你的帳戶，就當作是我們『海曜新生計畫』展現的誠意。」賀崇山的話語裡充滿了蠱惑的安撫感。

男子激動得雙手微微發抖，急忙從口袋裡摸出筆，俯身就要在接待區的矮桌上簽字。

陸昭靜靜地站在一旁。多年的禮賓部主管經驗讓他克守著服務業的分寸，他不替對方作決定，但他深知這些有錢人玩弄文字遊戲的把戲。 就在筆尖即將落下的一刻，陸昭上前一步，伸出手指點在文件末尾的一段小字上，先指出了其具體內容。

「這位先生，這份協議上寫著，一旦收款，您就同意放棄向警方報案的權利，並且絕對不能向任何第三方透露這筆資金的爭議情況。」陸昭的聲音不大，卻在因颱風而顯得格外空曠的大堂裡清晰可聞。

男子的動作猛地僵住了。他抬起頭，狐疑且不安地在賀崇山那張完美的笑臉和陸昭嚴肅的面孔之間來回打量。外面「樺加沙」帶來的狂風正兇狠地拍打著酒店的玻璃幕牆，發出令人膽寒的呼嘯聲。

賀崇山原本從容的眼底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不悅。他瞥了一眼大堂四周，幾名因為颱風滯留、同樣面露焦慮的住客正朝這邊張望。賀崇山非常清楚，此時此刻，信任比這區區五萬塊錢重要得多。為了在眾人面前維持自己慷慨救星的形象，賀崇山輕笑了一聲，大度地伸手將那份保密文件從男子面前抽走。

「無妨，大家都在氣頭上，有疑慮也是正常的。」賀崇山將文件遞給羅炳輝，當眾宣佈改為不附帶該條件進行退款。 他保持著完美的風度補充道，這筆錢會立刻轉出，一切由收款人確認真正入帳後，自行決定後續是否追究。

羅炳輝雖然有些錯愕，但還是立刻拿起了手機進行操作。幾分鐘後，男子的手機發出「叮」的一聲清脆提示音。他迫不及待地滑開螢幕，激動得聲音都在打顫：「到了……五萬塊真的到帳了！」

這第一筆真錢的退回，宛如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顆巨石。 大堂裡原本還在遠處觀望的其他幾名當事人，聽聞真的有人拿回了真金白銀，立刻如同抓到了最後的救命稻草，紛紛湧上前來，開始焦急地要求獲得相同的退款待遇。

陸昭冷眼看著瞬間被人群包圍的賀崇山。剛才那短短幾分鐘的交鋒，讓他明白了一件事：這個看似無懈可擊的騙局，並非鐵板一塊。這是小人物的一個追問，實實在在地迫使高高在上的對手付出了成本。

賀崇山耐著性子，用他那套周全的說辭一一安撫著湧上來的受害者，承諾會妥善處理每個人的情況。好不容易穩住了大堂的局勢，他整理了一下微微起皺的西裝外套，轉身準備走向客房升降機。

在經過陸昭身側時，賀崇山的腳步停頓了半秒。

他沒有看陸昭，目光平視著前方大堂金碧輝煌的裝飾，卻精準地私下提醒陸昭：

「你拍那條片的兩萬，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