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他們請我來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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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請我來認錯・第 1 章

餐碟下的道歉稿

正文

宴會廳裡的冷氣開得很足,冷風從挑高的天花板直直打下來,吹得人手腳發涼。

媽把兩張紙壓在我的餐碟下面。「等嘉盈致完詞,妳照著念。」

我垂下眼,抽出第一張紙。白紙黑字,第一句便刺痛了我的眼睛:對不起,我偷走了妹妹的作品。

我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身上的裙子勒得我有些喘不過氣。這條酒紅色的連身裙是媽昨天特地派人送到我租住的小房間來的,腰間足足緊了一寸。她當時在電話裡說,今晚是銀禧婚禮的品牌答謝宴,大家都會看著我,要我穿得體面些。

我原本以為,她終於打算向公眾和客戶說清楚,這八年來那些完美的婚禮策劃,究竟是誰在幕後真正動手完成的。 我以為這是一場遲來的澄清,沒想到,她替我準備的是一份當眾認罪的聲明。

台上,二十八歲的嘉盈正握著咪高峰,笑得溫柔且誠懇。「謝謝我媽一直以來的支持,謝謝我們銀禧最棒的團隊,更要謝謝一直相信我的每一對新人。」 她是銀禧婚禮的品牌創意總監,也是社群媒體上光鮮亮麗的門面。她懂得如何對著鏡頭微笑,懂得如何用幾句感性的話語讓客戶幻想未來的幸福,她唯獨不懂的,是怎麼把那些昂貴的想像真正落地成現實。

背後的巨型螢幕切換了一張照片,那是一座掛滿手寫信的白色花架,在溫暖的燈光下顯得唯美浪漫。全場響起一陣讚嘆的掌聲。

只有我注意到,照片的左下角,有一小截沒裁乾淨的手臂。那是我的手臂。那晚戶外風大,花架的底座根本不穩,為了讓嘉盈能拍出完美的宣傳照,我在黑暗的背面死死扶了四十分鐘,手酸得幾乎抬不起來。而這八年來,我就是在做這樣的事——替她的完美宣傳補洞,把那些虛幻的草圖變成真實的宴席。

「第二張也簽了。」媽的聲音把我從回憶裡拉了回來,她把一支萬寶龍鋼筆推到我手邊,「敬修說,這樣最好處理。」

聽到梁敬修的名字,我下意識看向主桌另一端的男人。三十六歲的商務負責人,我的前男友。他正低頭回覆手機訊息,連看都沒看我一眼。他總是這樣,懂得包裝,懂得算計,每次面臨選擇,他永遠優先保住他自己的位置。

我抽出第二張紙。這張沒有寫「對不起」,上面密密麻麻列著八對陌生新人的名字,以及八個不同的婚期。在名單的最下方,有一行我看了兩遍才徹底明白的字:後續履行及相關支出,由許知微承接。

我把紙翻回正面,心底泛起一陣徹骨的寒意。原來今晚要我認的,不只是一個錯。他們不僅要我承擔抄襲的罵名,還要我把離職後公司接下的、根本無法交付的爛攤子全部吞下去。

「錢呢?」我轉過頭,定定地看著母親。

媽瞥了一眼鄰桌正在交談的賓客,臉上的笑容依然端莊得體,壓低了聲音說:「今天這麼高興的日子,妳一定要在這時候談錢?」

「八場婚禮的執行成本不是一筆小數目,妳要我接單,客戶付給公司的訂金和尾款呢?」我沒有退縮。

媽的眼神冷了下來,正想開口訓斥,台上的主持人已經拔高了音量,熱情地叫到了我的名字。

「接下來,我們嘉盈的姐姐,也是一直默默支持她的家人,有幾句心裡話,想親自對妹妹說!大家掌聲歡迎!」

聚光燈瞬間打在我的座位上,刺眼的光芒讓我幾乎睜不開眼。如雷的掌聲落到我身上。嘉盈在台上轉過頭看著我,眼眶紅得恰到好處,像極了一個受盡委屈卻依然寬容的好妹妹。

主桌的所有人都盯著我。那些目光裡有期待,有理所當然,還有母親眼底那抹不容拒絕的施壓。他們篤定我會像過去八年一樣,為了家庭和睦,為了那句「妳是姐姐,要懂事」,默默把所有委屈吞下,簽字畫押。

只要簽了名,念了稿,我就能繼續做他們口中最懂事的女兒。

我站了起來。

我沒有拿起那兩張紙,而是拿起那支鋼筆,輕輕地、卻異常堅定地放回媽的手邊。

「這份我不簽。」

媽的臉色瞬間變了,她的手在桌布下死死扣住我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我的肉裡。「知微,妳想清楚。今天是什麼場合,別鬧事。」

我低下頭,平靜地迎上她的目光。「我六個星期前就想清楚了。」

六週前,因為無止境的加單和被抹煞的署名,我選擇了離開。我以為我的退讓能換來各自安好,但他們卻把我的忍讓當成了軟弱的代價。

我拂開她的手,轉身走向舞台。每走一步,緊繃的裙襬都在提醒我,這個家給我的位置有多麼不合身。

走上台後,主持人滿臉堆笑地把咪高峰遞給我,甚至還貼心地替我翻開了講台上備好的那份道歉稿。

我垂眸看了一眼那句「對不起」,然後當著全場兩百多位賓客的面,伸手將它合上。

宴會廳裡的掌聲漸漸停歇,所有人都察覺到了氣氛的異樣。嘉盈臉上的柔弱僵住了,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主桌上的梁敬修終於抬起頭,眉頭緊皺地看著我。

我握緊了咪高峰,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巨大的宴會廳裡清晰地迴盪。

「不好意思,在致詞之前,我必須先向在場的各位更正一件事。」我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平穩,「我已經離開銀禧婚禮六個星期了。目前,我個人並沒有替銀禧承接任何新的工作。也麻煩公司負責對外的同事,盡快撤下那些仍然使用我本人姓名進行銷售的服務廣告。」

全場死寂。

原本準備好要見證姐妹情深的賓客們面面相覷,主桌上的母親臉色鐵青,嘉盈則不知所措地往後退了半步。謊言在當場失效的感覺,比我想像中還要痛快。

我沒有理會台上台下那些震驚與責備的目光,轉身準備下台。我不想跟他們吵,我只想拿回屬於我自己的名字。

就在我即將走下台階的那一刻,第三桌傳來了椅子推開的刺耳摩擦聲。

一個穿著米色外套的女人慢慢站了起來。她看起來三十歲出頭,臉上沒有參加晚宴的喜悅,只有滿滿的焦慮與憤怒。她手裡緊緊握著電話,直勾勾地盯著我。

「許小姐,妳剛才說,妳已經離開公司,不接新工作了?」她的聲音不大,卻因為現場的安靜而顯得異常清晰,前兩桌的賓客全都屏住了呼吸。

我停下腳步,點了點頭。「是的,這位女士。」

女人深吸了一口氣,眼眶瞬間紅了,她舉起手中的手機,屏幕上亮著轉帳紀錄。「那我上星期付出去的訂金呢?」

台下頓時響起一片細碎的耳語聲。梁敬修猛地站了起來,試圖朝那桌走去。

女人沒有理會走近的梁敬修,她隔著幾張圓桌,目光死死地鎖定我,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

「他們收錢的時候跟我說,下星期六,是妳許知微親自替我辦婚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