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三場婚禮

宴會廳裡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主桌上的母親，以及那位穿米色外套的女士之間來回掃視。

那位女士毫不怯場，她大步走到主桌前，當場出示了由公司發出的方案及付款憑據。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印著銀禧婚禮的抬頭，而負責統籌那一欄，赫然寫著我的名字。

「我是周映慈。」她深吸了一口氣，強壓著怒火，「上星期你們公司的銷售催我付訂金的時候，我特地確認過，他們說許小姐只是休假，下週六一定會親自到場，我才付了錢！現在妳卻說妳六個星期前就離職了？」

還沒等我開口向她解釋，後排突然又傳來椅子推開的刺耳聲響。

「等等，下週六？」一個穿西裝的年輕男人猛地站了起來，他拿著手機，快步擠上前，「我也是下週六！我們買的也是許知微本人的服務！」

兩份儀式流程就這樣硬生生撞在同一晚。周映慈和那位準新郎面面相覷，隨即兩人的臉色都變得極為難看。

這簡直荒謬至極。我低下頭，拿出手機，想確認離職前是否真有這兩筆未交接的爛帳。剛解鎖屏幕，就看到工作用的社交軟體跳出一個未讀通知。第三筆訂單更在稍後的私訊中出現了，那是一位我離職前曾洽談過初步構想的客戶，私訊裡寫著：「知微，下週六晚上的婚宴流程，我們想再加一個環節，妳看可以嗎？」

同一天晚上，三場婚禮。他們不僅在賣我已經離開的名字，還把我的時間超賣了三倍。

眼看場面即將徹底失控，三十六歲的公司商務負責人梁敬修終於坐不住了。他快步衝上前，擋在我與兩位客戶之間。他立刻掛上商務談判時那種無懈可擊的笑容，企圖用「整個團隊都一樣」來安撫客戶的情緒。

「周小姐，陳先生，請大家先冷靜一下。」梁敬修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銀禧的團隊非常有經驗，大家都是受過嚴格訓練的。即使個別負責人有變動，整個團隊的服務標準都是一樣的，我們保證能給兩位最完美的婚禮……」

「不要跟我說什麼團隊！」周映慈毫不客氣地打斷他，「我付的高級策劃費，買的就是許知微這個人！我的方案是她幫我改的，我的需求只有她最清楚，我不是來買你們隨便塞過來的一個助理！」

我看著梁敬修那副試圖將大事化小的敷衍嘴臉，過去八年那種被當作廉價勞動力的厭惡感再次湧上心頭。

我上前一步，直接戳破了他的話術：「梁敬修，這不是標準的問題，這是合約承諾的問題。」我轉向他，語氣平靜卻堅定，請他讓新人自行選擇是否接受替換。

「既然公司無法兌現承諾，你們現在應該做的是說明真實情況，讓客戶自己決定是要換團隊、延期，還是要求全額退款。」我說。

周圍的賓客開始交頭接耳，議論聲越來越大。有人已經舉起手機，興致勃勃地拍下這場豪門婚禮公司的公關災難與爭執。

我知道這時候空口無憑，任何口頭的爭辯都會被公司強大的律師團隊扭曲。我轉過身，走到周映慈面前，放緩了語氣：「周小姐，這件事我確實不知情。但為了保障妳的權益，請問我可以拍下妳手上的方案和收據作為紀錄嗎？」

周映慈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把文件遞給了我。我先徵得了周映慈的同意，接著用手機仔細拍下，保存了相關資料。那位準新郎見狀，也連忙把手機裡的電子收據調出來讓我拍照。

銀禧婚禮一直以來用漂亮廣告堆砌出來的完美形象，在具體的問題面前瞬間被拆解，這是我離開後，客戶第一次拿回了屬於他們的選擇權。他們不再是宣傳片裡只會點頭微笑的佈景，而是付出真金白銀、要求真實服務的人。

主桌上，母親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鐵青來形容，她死死盯著我，彷彿要用眼神將我撕碎。台上的嘉盈更是無措地站在原地，求助般地看向梁敬修。

梁敬修見無法當場壓下客戶的怒火，轉過頭，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他的力道很大，捏得我生疼。他半強迫地將我拉出宴會廳，來到門外安靜的走廊角落。

離開了眾人的視線，梁敬修臉上的假笑瞬間消失了。他深吸了一口氣，看著我，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和恩賜般的施捨。

他私下對我說：「知微，鬧夠了吧？那份承接協議妳先簽了，把這幾張單接下來，別讓公司難做。只要妳簽了協議，公司明天就替妳澄清抄襲的指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