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週前的最後一天
離開那間令人窒息的酒店宴會廳,香港十月的晚風依然帶著幾分黏膩的濕熱。
我沒有理會梁敬修那番恩賜般的威脅,徑自攔了輛的士,來到旺角的一間茶餐廳。三十四歲的音響及舞台技術師陳朗已經坐在角落的卡座裡,桌上放著兩杯凍檸茶和一碟乾炒牛河。他是我長期合作的夥伴,曾被銀禧拖欠過款項,現在堅持報價和工作界線,是個實幹的人。
「聽說妳今晚在答謝宴上踩場了?」陳朗把其中一杯凍檸茶推到我面前,語氣裡沒有八卦的興奮,只有平靜的陳述。
我咬著吸管,冰涼的茶水滑入喉嚨,這才覺得真正活了過來。離職的往事,透過我們這頓宵夜的對話,以及我腦海中不斷閃回的交接電郵和那段失敗的電話,開始交叉浮現。
六週前的最後一天,我把所有跟進中的專案文件打包發到了公司的共用信箱,並當面與梁敬修和嘉盈核對了交接清單。我清楚記得,我絕對沒有簽下那八張把責任推給我的新承諾協議。可是,剛才在宴會廳裡,周映慈手裡拿的那份初步方案,確實在我的交接清單裡。那是我離職前親自參與過構思的案子,我不能對她說我毫不知情。
「銀禧這手玩得很絕。」陳朗看著我,「他們把妳以前做過一半的草案拿去繼續賣,只要出了事,全是妳這個『不負責任的離職員工』的錯。」
我正想說話,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
陳朗瞥了一眼屏幕,眉頭微皺,拿出自己的手機滑了幾下,然後遞給了我。「妳妹妹的動作比妳想像中快多了。」
屏幕上是嘉盈剛發布在社群平台的一段短片。影片是經過精心剪接的,畫面裡只有我冷著臉對母親說「錢呢」,以及我把筆拍在桌上說「這份我不簽」的片段。配上的文字楚楚可憐:「姐姐,如果你對公司有不滿,我們可以關起門來談,但請不要為了要錢,拋下那些無辜的新人。」
短短幾分鐘,底下已經湧入大量留言。嘉盈成功地將我塑造成了一個當眾索錢、不顧職業道德、狠心拋下新人的惡毒姐姐形象。
「要不要我幫妳找人寫篇聲明反擊?」陳朗問,手裡已經拿起了另一部聯絡工作用的手機。
「不用。」我把手機推回去,語氣平靜,「跟她們在網路上撕扯情緒,只會把水攪得更渾。」
我打開自己的社交帳號,沒有長篇大論的控訴,也沒有一句謾罵。我只回覆了可核實的服務範圍,清楚列出我離職的時間點,並聲明對於未經我本人簽署的合約概不負責。我絕口不提周映慈和其他客戶的私事,不把新人的隱私當成自己公關戰的籌碼。
就在我按下發送鍵的同時,一通陌生的電話打了進來。
「許小姐,我是周映慈。」電話那頭的聲音冷靜得有些出乎意料,完全沒有網路上那些吃瓜群眾的狂熱。
半小時後,周映慈出現在了茶餐廳門口。她沒有跟著網路上的輿論走,而是帶著那份完整的婚禮方案,徑直走到我們桌前坐下。
她將厚厚的文件夾拍在桌上,目光銳利地看著我:「網上那些影片我看了,但我不在乎你們家的恩怨。我只看合約和結果。妳說妳參與過這個初步方案,現在,我要求跟妳談清楚,妳到底還能做什麼?」
我看著眼前這位理智得近乎冷酷的新娘,心裡反倒生出一股敬意。周映慈沒有被漂亮的廣告矇蔽,她帶著具體的問題來找我,這是我第一次真正拿回了與客戶平等對話的權利。
我翻開方案,深吸一口氣:「周小姐,下週六的婚禮我確實無法全盤接手,時間和資源都不允許。但我可以……」
「不只是下週六。」周映慈突然開口打斷了我,她的手指點在方案的附錄頁上,眼神裡透出一絲疲憊與急迫。
「我自己的小型家宴,三天後就要辦。那是三個月前就已經另外約好的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