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按價收費

茶餐廳裡的冷氣嗡嗡作響，周映慈將那份名為「家宴企劃」的薄薄幾頁紙推到我面前。

「這場家宴是我和幾位從海外專程返港的親戚預先安排的聚會，不屬於下週六被撞期的婚禮。」周映慈揉了揉眉心，語氣裡有掩不住的疲憊，「銀禧當初為了讓我簽下大合約，答應把這場家宴的策劃當作附贈項目。但這三個月來，他們一直用各種理由拖延，到現在連現場的燈光音響都還沒確認。」

我翻開那份粗糙的企劃書，上面畫滿了不切實際的繁複裝飾，卻連最基本的進場動線都沒有規劃。銀禧一貫的作風：為了促成銷售，什麼都敢答應，反正最後總有人會在幕後替他們把洞補上。

「周小姐，距離家宴只剩三天。如果妳現在要我把銀禧畫的這些大餅全部變出來，我做不到。」我合上文件夾，坦白說道。

周映慈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正準備把文件收回，我卻按住了那份企劃書。

「但我可以接下我確實能完成的獨立部分。」我拿起筆，在紙上快速劃掉那些耗時耗資的虛浮裝飾，重新寫下幾個核心項目，「三天時間，我們做不了花海，但我能保證現場的動線順暢、音響設備絕對不出錯，還有最核心的儀式流程不出半點紕漏。」

我將一張乾淨的紙推到她面前，上面清楚列明了縮減後的內容、具體費用和需要的人手。「我不報虛數，這是實打實的成本加上我個人的統籌費。至於妳付給銀禧的錢，那是另一回事，我不能代妳向他們索償，這筆帳妳得親自去追。」

周映慈看著那張條理分明的報價單，沒有猶豫太久。她拿起手機，迅速操作了幾下。

「叮」的一聲，我的手機收到了轉帳通知。

「這是一半的訂金。」周映慈抬起頭，眼神重新恢復了銳利，「剩下的，家宴結束後當晚結清。」

客戶知情同意後付費，沒有含糊其辭的「團隊服務」，也沒有用人情綁架的道德勒索。我轉向旁邊的陳朗，他正低頭回覆訊息。

「陳朗，音響和設備的錢，我現在轉給……」

「收到了。」陳朗揚了揚手機，屏幕上是銀行入帳的畫面，「妳做事還是這麼乾脆。這筆工作款我按約收下了，明早我就去跟場地確認電壓。」

這是我離開銀禧六週以來，第一筆真正屬於自己的收入。它對應著明確的工作，不是來自前男友梁敬修那種帶有條件的贈款，也不等於原公司欠客戶的退款糾紛已經解決。我終於在離開那個窒息的家庭企業後，開始搭建屬於自己的接案方式。

隔天下午，我帶著陳朗提前來到家宴舉辦的私人會所勘察場地。

會所的經理拿出了銀禧幾天前發來的初步席次表。我站在空蕩蕩的宴會廳裡，對照著桌次圖，確認主桌與走道的距離。

「許小姐，這張圖有點問題。」陳朗指著角落一張靠近備餐區的桌子說，「這裡音響會有死角，而且出菜的聲音會很大，銀禧怎麼會把主家親戚排在這裡？」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圖紙上，那張最不起眼、位置最差的桌子旁，用鉛筆草草寫著「女方阿姨」四個字。

我皺起眉頭，回想起昨晚周映慈在茶餐廳裡提到家宴時，那種欲言又止的緊繃神情。我拿出手機，對照周映慈發給我的親屬名單。

女方家屬那一欄，並沒有什麼阿姨。

那一刻，我心裡猛地一沉。我到場勘察，仔細核對了名單與席次表，這才震驚地發現——周映慈那位被銀禧當作「阿姨」安排在角落的女士，根本不是什麼遠房親戚，而是新娘的親生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