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席次表
隔天上午,我約了周映慈在會所的附屬咖啡廳碰面,將那張有問題的席次表推到她面前。
「周小姐,我們核對一下座位。」我用筆尖點了點靠近備餐區的那個位置,「銀禧之前把這位女士標註為『女方阿姨』,但根據我昨天對照妳給的親屬名單,她應該是妳的母親,對嗎?」
周映慈攪拌咖啡的手頓住了。銀色的湯匙在瓷杯裡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隨後是長久的沉默。
她深吸了一口氣,原本在職場上歷練出的那份強悍,在此刻微微褪去了一些。「是。她是我親生母親。」
隨著她的講述,我才拼湊出這場家宴背後的拉扯。周映慈的父母早年離異,雙方關係降至冰點。這次婚禮,出錢負擔大部分開銷的是她的父親。周父作風強勢,強硬要求現任妻子必須與他並肩坐在唯一的主位上,而周映慈的生母,則被他單方面定調為「遠房親戚」,決不允許出現在主桌。
「銀禧的銷售經理聽完我爸的要求後,二話不說就答應了。他們說,做婚慶最重要的是讓出錢的長輩有面子,免得得罪付款的人。」周映慈苦笑了一聲,眼神裡滿是無力,「他們把我媽安排在最角落,甚至在流程表裡,連一句給生母的致詞都沒有。」
這就是銀禧一貫的做法。在他們的SOP裡,誰付錢,誰就是唯一需要討好的對象。客戶的感受與尊嚴,在厚厚的合約金額面前,隨時可以被折疊、隱藏。
「周小姐,」我合上那份充滿妥協的草案,直視她的眼睛,「銀禧考慮的是誰付錢,但我現在只負責妳的家宴。我想先問妳本人,妳想怎麼安排?」
周映慈愣了一下。這三個月來,她習慣了被長輩施壓,習慣了被婚慶公司用各種「傳統規矩」敷衍,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認真地問她,她自己究竟想要什麼。
「我想讓她看著我出嫁。」周映慈的眼眶紅了,聲音微啞,「她一個人辛苦把我帶大,我想讓她在我的婚禮上,不再是個隱形的『阿姨』。」
「好,我知道了。」我點點頭,拿出一張全新的白紙,「既然這樣,我們把原本的規矩全部推翻。我們不設單一的主桌。」
我在紙上畫了幾個大小不同的圓圈。「傳統的單一主桌會造成階級感,也逼著不合的長輩必須同桌共餐。我們改成以妳和新郎的生活關係來分桌。男方家長一桌,女方父親及親屬一桌,女方母親及親屬一桌。這樣既免去了同桌的尷尬,每張桌子在視覺上也都是平等的。」
周映慈的眼睛亮了起來,但隨即又浮現出擔憂:「但我爸那邊……」
「司儀的致詞和介紹用語,我會重新擬定。」我繼續說道,「我們不強調『主婚人』這種帶有唯一權威色彩的詞,而是用『新娘的父親』與『新娘的母親』來分別介紹。這件事,我會親自跟司儀確認。」
就在我們剛剛敲定新方案不到兩小時,周映慈的手機就響了。電話那頭傳來周父震怒的咆哮聲,音量大得連坐在對面的我都聽得一清二楚。銀禧的人顯然已經向他通風報信,說我們更改了席次。
「周映慈!妳要是敢讓那個女人坐到前面來,讓我跟你阿姨難堪,我答應負擔的那批進口紅酒跟香檳,妳就自己想辦法!」周父揚言撤掉酒水贊助,以此作為要脅。
周映慈握著手機的手指骨節泛白。高檔酒水是一筆不小的開銷,這對於剛剛才付了一筆獨立策劃費給我的她來說,無疑是個沉重的負擔。
「爸,這是我的人生大事……」
「沒得商量!妳自己看著辦!」電話被粗暴地掛斷了。
咖啡廳裡陷入了死寂。這就是真實的代價,當你試圖反抗那些用金錢建立的規則時,反撲總是來得既直接又傷人。
周映慈有些頹然地靠在椅背上。
「周小姐,酒水的部分,現在有兩個選擇。」我平靜地開口,沒有用廉價的同情去安慰她,而是提供了解決方案,「第一,我們妥協,照舊讓妳母親坐在角落;第二,我們立刻換成妳目前付得起的酒水方案。會所的基本款紅酒雖然不是頂級,但年份和口感都不算差,我能去跟會所經理談免收開瓶費,並在餐前雞尾酒的調配上做點巧思來彌補。」
周映慈看著我。服務對象的意願得到了尊重,但解法既有尊嚴,也有真實的成本。這不再是銀禧那種不負責任的造夢,這就是生活。
「換掉酒水。」周映慈咬了咬牙,眼神變得無比堅定,「就算只請大家喝果汁,我也要我媽堂堂正正地坐在那裡。」
「明白。我現在去處理。」我收起文件,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當天傍晚,我剛把重新確認過的酒水單發給陳朗,口袋裡的手機就震動了起來。
屏幕上閃爍著「媽」這個字。自從那晚答謝宴不歡而散後,這還是她第一次主動打給我。
我按下接聽鍵,電話那頭沒有預期中的怒罵,反而傳來了母親難得溫和的聲音,甚至帶著一絲妥協的意味。
「知微啊,還在忙嗎?」羅美儀的語氣放得很軟,「我跟嘉盈談過了。嘉盈說,她知道妳這幾年受了委屈。她願意在所有宣傳上,讓出『共同創作』這四個字,把妳的名字並列在前面。她只求妳回來,幫幫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