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帶來的湯

掛斷那通充滿讓步意味的電話後不到一個小時，我租住的小房間外就傳來了敲門聲。

打開門，五十八歲的母親羅美儀站在昏暗的走廊裡，手裡提著一個眼熟的雙層保溫壺。那是以前家裡常拿來裝花膠雞湯的保溫壺。

「這大廈的電梯怎麼這麼慢，冷氣也不夠。」她一邊抱怨，一邊毫見外地走進我這間只有百來呎的租屋處。她環視了一圈狹窄的空間，眉頭微微皺起，然後把保溫壺放在我那張充當工作枱的小摺疊桌上。

「媽，妳怎麼來了？」我關上門，語氣裡帶著戒備。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條斯理地旋開保溫壺的蓋子。濃郁的雞湯香氣瞬間在狹小的房間裡瀰漫開來。她倒了一碗，推到我面前。

「這幾天看妳在網上被人那樣說，人都瘦了一圈。趁熱喝，我熬了一整個下午。」她看著我，語氣是這八年來少有的慈愛。她輕輕嘆了一口氣，這是她第一次親口對我說，她知道我這個大女兒這些年有多辛苦。

「媽知道，這些年銀禧能有今天的成績，妳在背後吃了很多苦。」她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嘉盈那邊我已經訓過她了，她也知道錯了。她說只要妳肯回來，以後所有的策劃案，『共同創作』這四個字一定少不了妳的。一家人，有什麼坎是過不去的？」

聽著這番話，看著眼前冒著熱氣的湯，我的鼻頭忍不住微微發酸。這是我曾經無數個熬夜加班的夜晚，最渴望聽到的一句肯定。我差點就要心軟，差點就要順著她的話點頭答應回去。

但我太了解我的母親了。在她的世界裡，從來沒有毫無代價的溫情。

「媽，」我沒有碰那碗湯，而是看著她的眼睛，「如果要我回去，那八張超賣的訂單，公司打算怎麼處理？」

母親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她從名牌手袋裡抽出一份文件，輕輕放在桌上。「敬修連夜重新擬了一份協議。妳放心，公司不會讓妳白做的。」

我抽出那份所謂的「新版文件」。快速掃過前面的漂亮話，我的目光鎖定在具體的條款上。文件上清清楚楚地寫著，新版文件仍要求我全權負責那八張單的執行。

「那預算呢？」我翻到最後一頁的附件，眉頭瞬間死死鎖緊。

附件上列出的撥款金額，簡直是在開玩笑。「媽，妳知道這八場婚禮的實際硬體成本是多少嗎？公司只轉付這麼一點錢，根本不足以履約！這點錢連訂最基本的場地佈置和音響設備都不夠，剩下的缺口要我怎麼辦？自己貼錢，還是去跟供應商賒帳？」

母親的臉色僵了一下，隨即用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妳做這行這麼久，供應商那邊都有交情，讓他們先欠著，或者把方案稍微『精簡』一下嘛。新人到了現場，哪裡看得出那些細節？等公司過了這幾個月的資金周轉期……」

「這叫詐欺。」我冷冷地打斷她，將文件推了回去，「我不可能簽這種東西。如果要我接，我們就公事公辦。我要求先查帳，仔細核對這八張單當初簽約的內容，以及公司到底實際收了客戶多少錢，我們再來談後續。」

這句話就像觸動了某個開關。

上一秒還滿臉慈愛的母親，臉色立刻轉冷。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在狹窄的空間裡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查帳？妳現在是在防賊，還是防妳自己的親生母親？」她厲聲責備我，「我好心好意熬了湯來看妳，給妳台階下，妳卻事事計較！算得這麼清楚，妳是不是非要看著公司倒閉，看著妳妹妹身敗名裂妳才甘心？」

我看著她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突然覺得無比疲憊，但也無比清醒。我徹底識別了這份溫情背後附帶的代價，我絕不會因為她一句遲來且廉價的肯定，就輕易交出自己的底線和界線。

「媽，湯妳帶回去吧。文件我是不會簽的。」我轉過身，拉開了房門。

母親氣得渾身發抖，一把抓起桌上的名牌手袋，連保溫壺都沒拿，踩著高跟鞋重重地走了出去。

房間裡再次恢復了死寂，只剩下那碗漸漸冷掉的雞湯。

這時，我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陳朗發來的語音訊息。

我點開播放，陳朗那平靜卻透著一絲無奈的聲音傳了出來：

「知微，跟妳說聲。剛才銀禧的採購部經理打電話給我了。他們說，如果我明天繼續替妳做周映慈那場家宴，往後銀禧所有的案子，我都不用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