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不幫我
聽完陳朗那通語音訊息,我坐在狹小的房間裡,看著桌上那碗徹底冷掉的雞湯,一夜無眠。
隔天清晨,我提早抵達了家宴的會所。陳朗已經在那裡了,正蹲在地上清點著幾個黑色的航空箱。他的眼下有著淡淡的烏青,顯然昨晚也沒睡好。
「銀禧那邊,不是說說而已吧?」我走過去,開門見山地問。
陳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遞給我一張手寫的清單。「這是今天能用的設備清單。銀禧的採購部昨晚連夜封了幾家長期合作的設備行,只要是我去租,對方都不借。」
我接過清單。陳朗沒有假裝犧牲毫無代價。他非常務實,清楚地列明了現場哪些設備是屬於他自己的,而哪些設備必須立刻向外圍的散戶高價去租。這意味著不僅成本會大幅增加,他自己也面臨著失去銀禧這個大客戶的長期風險。
我拿出計算機,對著清單上的數字,開始重新調整周映慈這場家宴的預算。原本就不寬裕的帳目,因為設備租賃的差價,瞬間變得十分吃緊。
「陳朗,」我停下筆,抬起頭認真地看著他,這是我第一次主動對他說出這句話,「你可以拒絕,你可以不幫我的。」
陳朗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說。
「我知道銀禧的單佔了你大半的收入來源。周映慈這場家宴的預算很有限,如果為了幫我,讓你以後在行內被銀禧封殺,這對你不公平。」我語氣平靜,卻無比認真。我們之間的靠近,正是建立在這種能夠坦誠說「不」的基礎上,我絕不會把別人的忠誠當作可以隨意揮霍的免費資源。
陳朗定定地看了我幾秒,突然笑了。他伸手拿過我手裡的筆,在報價單的總額旁重重畫了個圈。
「許知微,妳以為我是為了講義氣才來做義工嗎?」他指著那個數字說,「我做這行,看的是錢和規矩。這筆帳我們算清楚,租設備的差價從我的統籌費裡扣一小部分,剩下的妳從預算裡補。我們白紙黑字,按合約做事。至於銀禧……他們那種喜歡拖欠款項又愛亂加要求的公司,我早就想減少合作了,正好借這個機會把重心轉移出來。」
聽他這麼說,我心裡那塊大石終於落了地。我們最終以明確的有酬合作方式,留下了目前最可靠的可用人手。
但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像陳朗這樣灑脫。
就在我們確認好音響設備後,我撥通了一名熟識的花藝師的電話,想請她來幫忙處理會所的餐桌花藝。電話那頭卻傳來了她極度為難的聲音。
「知微姐,對不起啊……」花藝師的聲音壓得很低,「銀禧那邊早上突然發了三個大單給我,還暗示說……如果我接了妳這張散單,以後的單就要給別人了。我手下還有幾個助理要發薪水,我……」
「我明白。沒關係的,妳安心接銀禧的單。」我打斷了她的道歉,語氣溫和地說道。我心裡很清楚大家出來做事都是為了糊口,這名熟識的花藝師選擇接銀禧的單,我完全尊重她。
結束通話後,我深吸了一口氣,準備親自去花市挑選簡單的花材自己動手佈置。
這時,我的手機突然瘋狂地彈出社交平台的推播通知。陳朗也同時看著他的手機,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妳妹妹又發功了。」他把手機屏幕轉向我。
屏幕上,妹妹嘉盈剛剛公開了一篇新貼文。沒有長篇大論,只有一張幾年前我們兩人私下對話的截圖。
截圖裡,嘉盈發訊息抱怨面對客戶和鏡頭的壓力太大,而另一個對話框裡,清晰地回覆了一句話:「妳負責露面,我做後面的事。」
這張截圖一出,立刻引爆了網路。網民們紛紛指責我是個心機深重的姐姐,早年明明自己答應了退居幕後,現在看妹妹紅了就跑出來反咬一口,企圖搶奪公司的光環。
「這圖是她斷章取義偽造的吧?」陳朗看著底下的惡毒留言,忍不住問了一句。
我死死盯著屏幕上那句綠色的對話框,感覺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不,這不是偽造的。」我閉上眼睛,聲音乾澀。
那段對我現在處境最不利的對話,確實是我當年親手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