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先談生意

隔天上午十點，酒店行政樓層的會議室裡氣壓極低。

這場協調會在酒店原已預留的會議室進行。我推開厚重的木門時，橢圓形長桌旁已經坐滿了人。到場的有相關的新人代表（包括周映慈）、銀禧婚禮的代表、酒店宴會部及法務人員，以及受邀協助核對資料的第三方律師。

銀禧那邊，母親羅美儀坐在正中間，左邊是臉色鐵青的梁敬修，右邊是低著頭、眼神閃爍的嘉盈。

酒店的李總監清了清嗓子，正準備宣布會議開始，母親卻突然站了起來。

她沒有看客戶，也沒有看酒店的人，而是直直地看著我，眼眶瞬間紅了。

「各位，在看那些冰冷的合約之前，能不能先聽我這個做母親的說幾句話？」母親的聲音微微顫抖，拿出了她這輩子最精湛的演技。

她開始大談這三十多年來的養育之恩，細數早年單親帶大我們兩姊妹有多麼不容易，說她是如何省吃儉用才供我讀完大學。「知微，媽知道公司最近資金周轉有些困難，讓妳受了委屈。可是妳怎麼能為了逼家裡低頭，就聯合外人來拆自己母親的台？血濃於水啊，妳這樣做，對得起我多年的栽培嗎？」

她聲淚俱下，試圖把這場嚴肅的商業違約與承諾跳票，硬生生變成一齣女兒不孝的家庭倫理劇。

會議室裡出現了短暫的騷動。幾位不知情的新人面面相覷，氣氛被她刻意引導向了道德審判。

如果換作以前，面對這種當眾的情緒勒索，我大概會因為羞憤和愧疚而選擇妥協。但今天，我看著她那張充滿算計的臉，心底只剩下悲哀的平靜。

我坐在椅子上，沒有站起來，也沒有與她爭辯誰當年更辛苦。我太清楚，一旦陷入「誰付出更多」的家務事泥沼，這場協調會就會徹底失去焦點。

「羅女士，」我冷靜地開口，連「媽」這個字都省了，聲音清脆地劃破了她營造的悲情氛圍。

母親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稱呼她。

我直視著她的眼睛，語氣沒有一絲起伏：「今天大家坐在這裡，不是來聽許家的家務事的。我只問您一句，您現在是否願意按銀禧婚禮負責人的身份，來回答在座客戶的問題？」

母親的臉色瞬間變了，原本準備好的眼淚僵在眼眶裡，進退兩難。

就在這時，坐在我斜對面的周映慈第一個冷冷地發聲了。

她將手裡的咖啡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許太太，我付給貴公司幾十萬的策劃費，不是來買票看八點檔連續劇的。我們要求照原本的議程進行。」

有了周映慈的帶頭，另外幾位新人也紛紛附和，要求銀禧立刻交代那三百六十萬的資金去向和履約方案。

母親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只能悻悻然地坐下。

上一次在答謝宴上，我是被逼著站到台前，強迫面對那些羞辱；但這一次，我能清楚地決定自己回答什麼，而客戶也不再是被當作背景板或籌碼的觀眾。他們拿回了主動權，與我站在了同一陣線。

眼看溫情牌失效，一旁的梁敬修咬了咬牙，從公事包裡拿出了一疊昨晚連夜趕出來的文件，分發給在場的酒店法務和客戶代表。

「各位，關於近期的誤會，這是銀禧最新的官方說明。」梁敬修強作鎮定地解釋。

我翻開那份新說明，目光掃過上面重新編排的文字，忍不住發出一聲冷笑。

這份梁敬修提交的新說明，竟然還在玩文字遊戲。他在文件裡，硬是把我寫成了「仍在幕後統籌的合作人」，企圖用這種模糊的字眼，繼續把我和銀禧綁在一起，好讓酒店和客戶以為危機已經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