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霧港來信
霧港來信・第 1

子夜來信

正文

凌晨兩點,中環舊碼頭被濃霧籠罩,海浪聲中夾雜著渡輪引擎的殘響。周映藍剛結束深夜電臺節目,疲倦地靠在欄杆上,忽然發現口袋裡多了一封沒有郵戳的信,信封上寫著她的名字,筆跡熟悉得令她心驚。

她愣在原地,手指僵在信封的角落。霧氣很重,碼頭的昏黃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細長。周映藍深吸一口海風,才意識到自己還穿著錄音室的薄外套,夜風裡有些涼。信封沒有郵戳,卻用一種厚實的奶油色紙張,邊角已微微磨損。她翻過信封,背面用鉛筆寫著一個舊地址——北角英皇道一幢唐樓的五樓,那是母親林素芬搬離前住的地方。字跡潦草,像是匆忙間補上的。

周映藍拆開信封,紙張泛黃,摺痕很深,像是被藏在某處很久了。信紙上的字是用鋼筆寫的,筆壓時輕時重,正是父親寫字時慣有的節奏。信封角落還有他習慣性畫的一個小錨圖案,墨水看起來很新,沒有褪色跡象。

「映藍:如果你看到這封信,代表有些事不能再瞞下去了。二十年前的九號渡輪,不是意外。爸爸仍在生,但時間不多了。今晚三點,舊碼頭三號泊位,我會告訴你一切。父字。」

她讀了兩遍,腦中嗡嗡作響。父親在她十二歲那年失蹤,海事處的報告寫著「落水失蹤,推定死亡」。母親林素芬從不願多談,家裡連一張父親的相片也沒留下,彷彿他從未存在過。唯一留下的是模糊的記憶片段:父親出海前總會摸摸她的頭,說「爸爸去捉海上的星星」。她曾經真的相信,直到長大後才明白那是哄小孩的話。

信紙在她手中微微顫抖。她內心湧起混亂與質疑,但指尖的觸感告訴她這是真的——父親的筆跡太熟悉了,而且墨水尚新,絕非多年前的舊物。但信封上的舊地址讓她疑惑:母親搬離北角已近十年,這封信為何會從那裡寄出?是父親刻意留下線索,還是另有其人代寄?她將信封翻轉,裡頭沒有多餘的東西,只有一陣輕微的樟腦味,像從母親舊衣櫃裡帶出來的。

周映藍將信塞回口袋,快步走向三號泊位。碼頭的木製地板被霧水打濕,踩下去發出吱嘎聲。海面上,一艘舊式渡輪緩緩經過,汽笛低鳴,像某種沉寂許久的呼喚。她忽然想起父親失蹤那晚,也是這樣濃霧的天氣。那時她躲在房間窗邊,偷聽到母親在電話裡哭喊:「點解仲未返?九號船到底去咗邊?」那些碎片,就像現在的霧一樣,縈繞不去。

泊位上沒有人,只有幾隻海鷗在欄杆上縮著脖子。她看了看手機,兩點四十七分。碼頭旁的燈塔每隔幾秒轉動一次光束,將霧氣切成一片片移動的光牆。她靠在欄杆上,試圖整理思緒,但耳邊只有海浪拍打樁柱的聲音。

三點整。周映藍聽見腳步聲,不是從碼頭入口,而是從泊位另一側的陰影中。她轉頭,一個高大的男人站在五米外,手裡拿著手電筒,光束掃過她的臉。她本能地舉手遮眼:「邊個?」

「你又係邊個?」男人走近,手電筒壓低,照向地面。他約莫三十五歲,穿著深色防風外套,領口拉起,臉上帶著海風磨出的粗糙感。「呢度係管制區域,你唔應該一個人喺度。」

「我等緊人。」周映藍保持警覺。「你唔似碼頭職員。」

男人從口袋掏出一張證件,上面印著「香港海事處」及過期的日期,旁邊有手寫的「顧問」字樣。他的名字是梁澤。「前海事處調查員,而家做緊私人調查。我收到報告,話呢頭有可疑船隻信號。」他收起證件,目光審視著她。「你半夜三更喺碼頭,等邊個?」

周映藍猶豫片刻。「我阿爸。」

梁澤眉頭微蹙。「凌晨三點約你喺碼頭?」他走近欄杆,望向海面。一道微弱的燈光在霧中搖晃,大約五十米外,一艘小型快艇正緩慢漂浮,引擎聲斷斷續續,像出了故障。

「嗰艘艇……有古怪。」梁澤從腰間取出一個頻率掃描器,屏幕上的信號波紋不規則跳動。「近距離有應答訊號,但冇人駕駛。呢種模式同海上棄船好相似。」

周映藍的心往下沉。父親沒有出現。約定時間過了,她拿出手機撥打一個早已變為空號的舊號碼,話筒裡只有「嘟嘟嘟」的忙音。

梁澤已經快步走向泊位邊緣,熟練地解開一條繫在岸邊的舢舨。「我過去睇嚇。你留喺度。」

「唔得,我都要去。」周映藍跟上他,語氣堅決。「嗰艘艇可能同我等嘅人有關。」

梁澤沒有阻止,只是遞給她一件救生衣。「穩住,海面有暗湧。」

舢舨的引擎噪音在霧中顯得突兀。兩人抵達無人小艇時,霧氣短暫散開,露出艇身斑駁的油漆——「海協九號」幾個字隱約可見。梁澤低聲說:「呢艘係舊款調查艇,九號係當年海事處專用編號。但呢批艇廿年前已經全部報廢。」

周映藍沒有理會,她看見艇內座位上有一張塑封好的紙條,用石頭壓著。紙條上印著三個字:「危險勿近」。字體是標準的打印體,紙邊卻有手寫的小字:「映藍,對唔住。」筆跡與那封信相同,墨水色澤也是近期的。

「你識呢個?」梁澤湊過來,手電筒照著紙條。

周映藍迅速收起紙條,心中卻浮起和信封一樣的疑問:這紙條與信件,為何都像剛寫不久?父親失蹤二十年,若他仍在生,為何選擇此刻聯絡?信封上的舊地址與這艘廢棄小艇,背後是誰在安排?她不敢深想,只簡短地說:「冇嘢。可能係惡作劇。」

梁澤明顯不相信,但他沒有追問,而是蹲下來檢查艇的發動機。「引擎仲熱,半個鐘內有人用過。油缸幾乎空曬。」他從工具箱取出一本防水筆記本,快速記錄船身編號、零件型號。「艇嘅設備改裝過,加咗舊式雷達反射器,同民用船唔同。」

「有咩特別?」周映藍問。

「廿年前九號渡輪失蹤嗰晚,海事處紀錄顯示,附近海域突然出現強烈嘅異常雷達回波,之後就乜都冇。」梁澤站起身,目光銳利。「你阿爸之前有冇提起過九號渡輪?」

周映藍沉默。腦中浮現童年時父親書房裡的航海圖,上面用紅筆圈出大嶼山以西的某個點。她不清楚那個點代表什麼,但肯定不是普通的標記。

「冇。」她撒了謊。「我只係想知佢點解要約我嚟呢度。」

梁澤審視她的表情,最後點點頭。「艇我會通知相熟夥計拖上岸檢查。你提供資料,我提供技術,一齊查清楚呢艘艇嘅來歷,點樣?」

周映藍知道她無法獨自調查,這個前調查員有她欠缺的資源。但她不確定他的動機。「點解要幫我?」

「因為我都想知真相。」梁澤望向濃霧深處。「當年九號渡輪失蹤案,我負責部分搜證工作,結果作出錯誤判斷,連累咗成隊人。上頭將責任推畀我,我遞咗辭職信。」他的下巴繃緊。「廿年嚟,我冇辦法放下。」

周映藍安靜了片刻,最後伸出手。「周映藍。」

梁澤握了一下。「梁澤。」

清晨四點,碼頭的霧開始消散。梁澤用舢舨將小艇拖回岸邊,找來鎖鏈暫時固定。周映藍趁他打電話聯絡時,悄悄打開小艇的儲物箱。箱蓋很緊,她用力拉開,裡面放著一個防水袋,袋裡有一個舊相框。相片裡,七歲的她綁著兩條辮子,站在父親身旁,背景是尖沙咀碼頭,背後的渡輪正鳴笛啟航。她翻了過來,相片背面寫著幾行字:「真相會讓你自由,但也會讓你永遠失去。」

她認得這筆跡,是父親的,但墨水很新,像是最近才寫的。她的手開始發抖,將相框塞進外套內袋。那瞬間,她想起信封上的舊地址——母親的住處——與此刻手邊的紙條、相片,全部指向父親仍在生,但背後似乎有另一個人在鋪排這些線索。是母親嗎?她不敢肯定,只感到疑惑層層疊加。

梁澤走回來,手電筒照了照她的臉。「冇事嘛?」

「冇。」她擠出一個微笑。「只係有啲凍。」

「天光前會更凍。」梁澤遞給她一張名片,上面只有電話和一個電郵地址。「你有咩發現,隨時搵我。反之亦然。」

她接過名片,看著他消失在霧中。碼頭只剩下她一人,海浪聲變得單調。她拿出手機,打開錄音功能,錄下自己顫抖的聲音:「今日係十月十七號,凌晨四點二十分,中環舊碼頭。我收到阿爸嘅信,但佢冇現身。我搵到一張合照,佢話真相會令我失去……失去啲咩?」

她按下停止鍵,將錄音存檔。電臺節目的習慣讓她本能地記錄一切,但此刻她不知道自己是記者,還是被報導的那個人。

回到家裡,她沒有開燈,坐在窗邊看著天光滲入北角的舊樓群。母親早已搬離,單位只剩她一人。她從書架最深處抽出一本童年時的舊相簿,翻到最後一頁,那張在碼頭的合照本該黏在相簿上,但位置是空的,只剩下撕掉相片後殘留的白邊。

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某個晚上,母親哭著撕掉一些相片,然後全都丟進垃圾桶。那晚之後,父親就成了禁忌話題。

手機震了一下,梁澤傳來短訊:「艇嘅船身編號經查證,屬於廿年前已報廢批次。我聽日會去海事處檔案室查記錄。」

周映藍沒有回覆,只是緊握著那張合照,腦中迴盪著父親那句警告。

窗外,霧已散盡,維港變得清晰,渡輪的汽笛聲又如常響起。但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浮出水面,再無法沉回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