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霧港來信
霧港來信・第 2

檔案室的灰燼

正文

海事處檔案室的鐵架塞滿泛黃紙張,空氣裡滲出黴味與舊墨水氣息。梁澤蹲在角落,翻出九號渡輪的報廢紀錄,塑膠文件夾一碰就裂。他抽出內頁,目光掃過塗改痕跡——有人用刀片刮掉原始日期,補上一行深藍墨水,寫著失蹤案發生前三天。他把手電筒壓在紙背,透光看見被颳去的數字竟早於案發日整整一個月。

他立刻拍照傳給周映藍,訊息簡短:「報廢紀錄被竄改,渡輪從未正式報廢。」

周映藍收到訊息時,正坐在北角舊樓客廳,面前放著母親林素芬留下的牛皮紙箱。她拆開封口膠紙,先摸到一本紅色塑膠封面的舊日記。紙頁因潮濕黏在一起,她小心揭開,在夾頁發現一張船票——日期是二十年前九號渡輪失蹤當日,座位區印著「乘客位」。

她拿手機拍下船票放大細看。梁澤稍早發給她的貨物清單電子檔顯示,當晚渡輪申報「建材,貨物區裝載」,但船票上的座位根本不在貨物區。她把對比截圖傳給梁澤,撥通電話:「梁生,我喺阿媽日記搵到一張船票,座位同你份貨物清單根本唔吻合。」

「我即刻過嚟,你繼續睇日記有冇其他線索。」梁澤壓低聲線,背景有雨打鐵皮屋頂的迴音。

周映藍掛線後翻到日記較前頁數。母親的字跡原本工整,但在失蹤案發生前數週開始潦草。有幾頁被撕去,僅留下齒孔邊緣。她俯身辨認殘頁角落,隱約看到幾個字母拼成「W.L.」。她傳訊息給梁澤:「日記殘頁有W.L.字樣,可能係關鍵人物。」

四十分鐘後,梁澤濕著頭髮進門,手裡還捏著檔案室影印的報廢紀錄。他接過日記,用指尖沿著殘頁缺口比對,臉色凝重。周映藍指向殘頁:「呢個縮寫,同我之前喺渡輪檔案見過嘅簽名有關?」梁澤點頭:「係,王立仁當年係海事處高級督察,負責九號渡輪特別檢查,案發後調職,所有記錄被封存。呢個『W.L.』幾乎肯定就係佢。」他打開電腦調出航線圖,指著渡輪最後發出訊號的坐標,「嗰個位對開係一個廢棄度假村,以前有碼頭可以直接靠岸。」

周映藍想起母親曾帶她去過那座島,那時她還小,以為只是普通郊遊。她拿起手機撥給林素芬,鈴聲響過十秒接通,母親聲音沙啞:「喂?」

「媽,我搵到廿年前嗰班船嘅船票,喺你本日記入面。我想問清楚——」

「唔好再查!」林素芬突然打斷她,聲線顫得厲害,「嗰啲嘢過去咗就算,你唔好逼我講!」

「但我收到阿爸嘅信——」

「佢唔係你阿爸!」母親的尖叫幾近失真,電話隨即掛斷。周映藍再撥,已經轉到留言信箱。

梁澤看著她用力握緊手機的指節變白,低聲說:「佢情緒太激動,可能驚舊事牽連到你。」

「佢話阿爸唔係我親生……咩意思?」周映藍跌坐沙發,聲音發顫。

「等我哋搵到更多證據先判斷。」梁澤把日記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有母親用原子筆反覆壓深的句子:「對不起,是我害了他們。」筆壓大到紙背都凸起字痕。他放輕聲音:「呢句同佢而家嘅反應一致,睇得出佢心入面有好深嘅自責。」

周映藍再度致電母親,語音信箱的機械女聲冷冷響起。梁澤收起電腦道:「而家外面橫風橫雨,佢熄機可能只係想靜嚇。聽朝一早上島,先整理現有證據。」

她勉強點頭,眼睛卻沒有離開日記最後一行字。梁澤離開前留下一支錄音筆:「你電臺出身,隨時錄低想法。」

門關上後,屋內只剩霓虹燈從窗縫漏入的薄光。周映藍按下錄音鍵,說出心裡的困惑:「阿媽話阿爸唔係我親生,咁我係邊個?廿年前渡輪實際載咗乜嘢?」她關掉錄音筆,再次舉起日記殘頁對光,確認「W.L.」確是刻意書寫而非隨手劃痕。她傳訊息給梁澤:「殘頁嘅W.L.應該就係王立仁,聽朝碼頭見。」梁澤回覆:「收到。船票同貨單矛盾已經成為偷運證據鏈嘅第一環。」

深夜,北角街燈在霧裡暈開橙色光圈。周映藍無法入睡,坐在窗邊想到母親撕掉相片那晚說過:「真相會害死你。」她握緊日記,決定無論如何都要查下去。

翌日清晨霧仍未散,周映藍與梁澤在中環碼頭會合,登上往離島的渡輪。海風帶鹹腥味,梁澤遞來文件夾說:「我查到王立仁案發後調職,所有記錄被封存,但有一張舊便條流出,簽名同W.L.吻合。」周映藍接過細看,便條複印件上寫著「海霧計劃專用」,簽名正是王立仁,與殘頁縮寫直接呼應。她心頭一緊,想起母親日記最後那句自責,兩條線索開始交織。

渡輪靠岸,廢棄度假村在晨霧裡像塌陷的骷髏。他們踏過碎玻璃進入一間破舊辦公室,周映藍砸開鐵櫃,翻出一張泛黃便條,上面寫著:「貨已到,轉交周先生。」下款簽名正是「王立仁」。

「係佢。」她抬頭,梁澤卻按住她肩膀,指向窗外一個快速閃過的黑影。

「有人監視我哋。」梁澤壓低聲音。

周映藍將便條塞進外套內袋,手心滲出冷汗。她明白,每一次發現都把她推向更接近危險的位置,而母親的愧疚與王立仁的名號,正逐漸拼出當年那艘渡輪上不可告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