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角的暗湧
十月十八日,深夜剛過,北角舊樓的走廊燈泡一明一滅。周映藍站在母親林素芬家門口,發現門虛掩著,屋內一片漆黑。
她推開門,叫了聲「阿媽」,無人回應。空氣中瀰漫著燒焦的氣味,她摸向電燈開關,啪的一聲,客廳亮起,眼前的景象讓她心頭一緊。
茶几上散落著燒焦的紙屑,灰燼堆在煙灰缸裡,邊緣還在微微冒煙。她用指尖撥了撥,紙屑上隱約可見海事處的標誌,還有幾個燒得只剩邊角的手寫字,像是「九號」和「瞞」。她立即想起數小時前與母親的最後通話——母親情緒失控否認周懷良為親父後便掛斷,之後再無音訊。母親的失蹤,正是在那通電話後,深夜裡突然發生的。
她快步走向睡房,床鋪整齊,衣櫃敞開,母親常穿的外套不見了,行李箱也消失了。打開衣櫃下層抽屜,空無一物,只留下淡淡的樟腦味。
回到客廳,仔細翻找燒剩的紙屑,忽見茶几腳下壓著一張摺起的報紙,紙質泛黃,邊緣焦黑。她小心攤開,是二十年前的剪報,頭條寫著「九號渡輪離奇失蹤,船員乘客下落不明」。剪報旁邊,有人用藍色原子筆寫了一行字:「九號不是意外。」筆跡顫抖,是母親的筆跡。她記起在母親日記夾頁中找到的船票,日期正是失蹤當天,船票與貨物清單的矛盾暗示偷運行為。她拿出手機拍下剪報,傳給梁澤:「阿媽唔見咗,屋企有燒過嘅紙,仲有呢張剪報。」
她走入廚房,雪櫃門上貼著一張便條紙,用磁石夾住,上面寫著:「映藍,唔好再查,等我返嚟。阿媽。」紙條邊緣有水漬,墨跡化開,像是匆忙間寫就。她握著便條,心亂如麻。母親為何燒燬文件?又為何匆忙離開?這便條與剪報的筆跡,與日記殘頁相同,證明母親一直知情卻隱瞞。她決定先回電臺,今晚的節目或許能引出更多線索。
凌晨一點,電臺直播室內,周映藍戴上耳機,推高音軌。她的聲音透過大氣電波,沙啞而平靜:「今晚,我哋講記憶。有啲記憶係自己揀嘅,有啲係被迫記得。如果你曾經失去過重要嘅嘢,歡迎打電話上嚟。」
話音剛落,聽眾來電燈號閃爍。她接起第一通,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映藍,我廿年前喺海事處做過文職,九號渡輪嗰單嘢,唔係意外咁簡單。你最好唔好再講。」
「點解唔講得?」她追問。
「總之牽涉好多人,有人唔想真相浮面。」男人匆匆掛線。她按下錄音鍵記錄這段通話。
接著,第二通電話響起,是一把低沉的男聲,語調冰冷,像砂紙磨過喉嚨:「周小姐,收手啦。你阿媽已經走咗,下一個可能係你。」她心頭一凜,這聲音壓抑而粗礪,帶著一種熟悉的威脅感——後來她會認出,這與疤面男王立仁的聲音如出一轍。線路中斷,只剩下嘟嘟聲。她深吸一口氣,保持聲線平穩:「多謝呢位聽眾提醒,但真相有時係唯一嘅出口。」
節目結束後,她收拾器材,手機震動,梁澤傳來短訊:「你阿媽屋企搵到嘅紙屑殘片,我攞去比舊同事化驗,初步確認係船員名單副本,上面有九號渡輪嘅編號。同埋,我查到當年負責安檢嘅官員陳志偉,案發後一星期內調職去英國,檔案被封存。」她回覆:「陳志偉有冇聯絡方法?」
「佢冇移民記錄,可能用咗假名。但有人話見過佢喺新加坡。」
周映藍關掉手機屏幕,望著錄音室外的維港夜景,渡輪燈光在海面劃出弧線。她想起母親那句「唔好再查」,手心滲出冷汗。
離開電臺,她駕車返回北角。舊樓電梯發出刺耳磨擦聲,上升至六樓,走廊燈泡仍在閃爍,明滅之間,她家的門顯得不真切。她取出鑰匙,插入鎖孔,轉動時卻發現鎖頭順滑,沒有平日的阻力。門推開,一股強烈的油漆味撲鼻而來。她伸手開燈,客廳慘白燈光下,眼前景象令她僵在原地。
牆上,用鮮紅色漆油噴了兩個大字:「收手」。漆油順著牆壁滴落,像凝固的血。沙發被翻倒,書架上的書本散落一地,連那本童年舊相簿也被撕開,相片散落遍地,有些被踩上鞋印。
她立即退後,檢查睡房與廚房,確定無人後才放下心頭大石,但恐懼像冷霧滲入骨髓。她拿出手機撥打梁澤電話,嘟聲長響,無人接聽。她改打電臺同事,著同事幫忙報警,但警方到場後,也只是列作爆竊案處理,對紅漆警告不置可否。警員離開後,她獨自清理,將燒焦的紙屑殘骸小心收入密封袋,連同母親的便條和剪報,一併放進防潮箱。
凌晨四點,她坐在一片狼藉中,手機終於響起,是梁澤的來電。她急忙接聽:「你冇事嘛?」
「我冇事。」梁澤的聲音夾雜著風聲,聽起來遙遠。「我查到陳志偉當年住址,喺大嶼山長沙村,我而家喺度。但佢屋企人去樓空,只搵到呢個。」他傳送一張照片,是一塊燒焦的木板,上面刻著模糊的字跡:「九號載咗唔應該載嘅嘢,對唔住。」
「呢度有人監視我,我感覺到。」梁澤壓低聲線。「你小心啲,聽日我哋去度假村再搵王立仁嘅記錄,可能同你阿爸有關。」
「我阿媽留低咗張便條,叫我唔好再查,等佢返嚟。但佢消失前燒咗文件,而啲文件證實係船員名單副本。」
「你阿媽一定知道內情。剪報旁邊嘅字同便條都係佢筆跡,同佢日記一樣。睇嚟佢一直收埋啲嘢。」梁澤說。「我聽朝八點碼頭等。」
掛線後,她望向窗外,天邊泛起魚肚白。北角的霓虹燈漸次熄滅,舊樓群在晨光中顯露斑駁。她走到浴室,洗去手上的漆漬,抬頭望向鏡中的自己,眼底滿是血絲。她忽然想起母親在日記殘頁上寫過的字,以及那句「媽做咩都係為咗你」,如今聽來像個預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