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霧港來信
霧港來信・第 4

離島的遺忘度假村

正文

細雨如針,紮在臉上。梁澤把船靠上廢棄碼頭時,木板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周映藍抓著他的手臂跳上岸,回頭看海面,霧已吞沒來時路。

「呢度以前係海事處嘅訓練度假村,廿年前廢棄咗。」梁澤舉起手電筒,光束切開灰暗,照出叢生的野草和半塌的圍欄。

「你點知呢度?」周映藍拉緊風衣帽,跟在後頭,腳步在碎石上喀喀響。

「艇上GPS記錄最後定點就係呢度,加上王立仁份檔案,有份採購單寄呢個地址。」

前方出現一排水泥建築,窗框空蕩蕩,像盲人的眼眶。大門斜掛,鐵銹染紅門框。他們鑽進去,大廳內積水發臭,黴味刺鼻。周映藍踢到一個錫罐,回聲在空間裡撞來撞去。

「分頭搵,你左邊走廊,我右邊。」梁澤遞給她一支後備電筒,「有咩事大聲叫。」

周映藍獨自走進走廊。光線掃過一扇扇破門,門內只有倒塌的床架和爛掉的被褥。她推開最後一間,發現不是睡房,而是倉庫。鐵架疊到天花板,堆滿紙箱和蒙塵的機器。

她走近,認出那些機器是舊式通訊設備,與九號渡輪同型號,型號標籤已褪色但仍可辨認。其中一部控制台還連著耳機,她拿起耳機,按下播放鍵。

沙沙聲後,一把驚慌的男聲爆出:「呢度係九號渡輪,船底有爆炸聲,入水好快!我哋發現有唔屬於船員嘅三個冷凍櫃,有人阻止我哋求救!重複,有人阻止求救!」背景傳來金屬撞擊聲和遠處尖叫,然後是一陣刺耳幹擾,歸於沉寂。

周映藍手一顫,耳機滑落。她強迫自己冷靜,掏出手機錄下播放的片段。這錄音與船長的求救吻合,證實冷凍櫃的存在,並暗示求救受阻的細節。她翻找控制台抽屜,找到一本發黴的工作記錄簿。

她小心翻開,紙頁黏連,撕開後見手寫的貨物清單,日期正是失蹤當日。上列「冷凍櫃 x3」,備註「需恆溫,優先上船」,收件人代號「海霧」。這與後續通聯記錄提及的冷凍櫃數量一致,強化集團代號的統一性。她想起母親日記夾層的船票,座位編號與貨物清單矛盾,冷凍櫃龐大,必然佔用乘客空間。

「映藍!」梁澤的聲音從走廊另一頭傳來。她跑出去,見他蹲在一個撬開的鐵櫃前,手裡捧著一個鏽蝕鐵盒。

「搵到咩?」她蹲下。

梁澤打開鐵盒,裡頭是幾張褪色便條和一把鑰匙。便條均為王立仁簽收,最上面一張寫著:「貨已點收,冷凍櫃三件,轉交周先生。海霧計劃專用。」日期是渡輪失蹤前一日。周映藍接過便條,指尖掐入紙緣:「周先生……係咪我阿爸?」

「未必,可能係上司或同名。」梁澤語氣審慎。

她搖頭:「阿媽話佢唔係我親生阿爸,咁呢個『周先生』可能先係……或者兩個都唔係。」

沉默突然被打破。遠處碼頭傳來引擎聲,不是他們的船。梁澤立刻熄掉電筒,拉她蹲到窗下。引擎聲靠近,停下,腳步踏上木板。

「有人嚟咗。」周映藍壓低聲線,心臟狂跳。

「我哋嘅船引擎被破壞咗,走唔到。」梁澤環顧四周,指指後門。

兩人彎腰跑到後門,推開一條縫。外面是更濃的霧,雜草叢生,隱約可見另一棟小屋。他們迅速移動過去,躲進小屋。屋內滿是廢棄醫療用品,病床和藥櫃東倒西歪。

透過窗縫,他們看到兩個黑衣人走進主建築,手裡拿著長筒狀物體。其中一人打著手電,在剛才位置停下,拿起那本工作記錄簿。

「佢哋知我哋喺度。」梁澤低語,從口袋摸出便攜式無線電掃描器,調頻後傳來斷續對話:「……目標一男一女,格殺勿……確保證據清除,海霧相關文件全部帶走……」

周映藍後背貼牆,冷汗濕透內衣。她緊握鐵盒,裡頭的鑰匙或許能打開新線索。她指了指小屋深處,兩人摸黑前進,撞到一個藥櫃,藥瓶碎落一地,聲音清脆。

外面腳步立刻逼近。

「走!」梁澤拉她衝向小屋另一端的門,門外是崩塌的步道,通往海邊。他們跌跌撞撞跑下坡,雨開始變大,混著海水打濕全身。身後手電光束掃來掃去,喝罵聲模糊。

跑到岸邊,礁石陡峭,無路可逃。周映藍絕望地回頭,卻看見霧中飄來一點燈光,是一艘漁船,正緩緩經過。

「救命!」她用盡全力大叫,揮舞手臂。漁船似乎發現了他們,轉向靠近。黑衣人追到坡頂,見狀停步,猶豫片刻後消失在雨霧中。

漁船放下小艇接他們上船。船主是個老漁民,驚訝地看著這對濕透的男女,但沒多問,只遞來兩條乾毛巾。

在駛回中環途中,周映藍在顛簸中打開鐵盒,拿出鑰匙。鑰匙柄上刻著一組數字:B2-07。

「係咩編號?」她問。

梁澤接過細看:「可能係儲物櫃。」他立即用手機查詢,但信號極弱,只能傳出簡單訊息給舊同事求助。

回到中環碼頭已是深夜,霧散了些,霓虹燈在濕地反射。他們在二十四小時茶餐廳坐下,周映藍攪著奶茶,渾身仍在發抖。

「嗰兩個係咩人?點解要殺我哋?」她問。

「有人唔想真相曝光,尤其係『海霧』呢個代號。」梁澤的手機震動,他查看後神色凝重:「同事查到,B2-07係機場快線香港站嘅長期儲物櫃,租用人係……周懷良。」

周映藍停住攪拌。周懷良,她名義上父親的名字。

「二十年來一直租住?」她難以置信。

「租金自動轉帳,最近有人續咗期。」梁澤將手機轉向她,顯示銀行記錄:「續租人係……林素芬。」

林素芬,她母親的名字。

她站起來,差點打翻奶茶:「我阿媽知道呢個儲物櫃?佢一直暪住我?」

「可能佢唔想你牽涉。」梁澤也站起,「但而家我哋冇得揀。」

她重新坐下,埋首雙臂間。片段記憶湧現:母親燒相片、搬離舊居、突然失蹤,一切都有跡可尋。母親說「佢唔係你阿爸」,或許正是暗示真相藏在別處。鑰匙編號B2-07與她後來發現的自身受體編號一致,此刻雖未明瞭,但已預示她與海霧計劃的關聯。

「聽日我哋去開嗰個儲物櫃。」她抬起頭,眼神決絕。

梁澤點頭,但提醒:「跟蹤我哋嘅人可能都會查到呢個櫃,要小心。」

結帳後,梁澤送她到北角樓下。她拖著疲憊身軀上樓,門鎖完好,但推開門,燈亮著,明顯有人來過。這次沒有紅漆,只在枱上放了一個信封。

她用指尖挑起信封,抽出信紙,只有一句話:「最後警告:停止,否則你唔會再見到阿媽。」

她跌坐椅上,信紙飄落。窗外渡輪汽笛長鳴,像在催促,又像哀嘆。她拿起電話,打給梁澤:「佢哋捉咗我阿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