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霧港來信
霧港來信・第 8

血色的西環

正文

西環貨物裝卸區,雨勢轉急,碼頭邊孤懸一盞黃燈,光暈被雨絲切割成碎片。周映藍握緊從B2-07儲物櫃取出的父親遺物,隻身走向指定倉庫。海風裹著鹹腥與柴油味,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出空洞迴音。背囊裡裝著所有證據的副本——實驗記錄、錄音筆、燒焦文件殘骸,還有那張合照。她按下外套內袋的錄音鍵,低語:「十月二十一號,深夜十一點五十分,西環碼頭。我準備用文件換阿媽。」

倉庫鐵門虛掩,她推開,黃燈映出母親林素芬被綁在摺椅上,膠布封口,見她即睜大眼猛烈搖頭。疤面男從陰影中踱出,正是度假村追殺他們的黑衣人首領,身後兩名手下,一人持鐵棒。

「終於嚟喇。」疤面男聲音沙啞。

周映藍強迫自己直視:「放咗我阿媽,你要嘅嘢喺度。」她舉起防水袋。

手下接過檢查,抽出文件與錄音筆。疤面男按下播放鍵,王立義的聲音迴盪:「冷凍櫃裡面係細路,活生生嘅細路……」他哼了一聲,將錄音筆擲地踩碎。「查到唔少,不過今日就完。」

「你係邊個?」周映藍拖延時間,餘光掃視倉庫高處——梁澤應該已就位。

疤面男點煙,煙霧在黃燈下瀰漫:「我係邊個唔重要。貨主話要收返所有嘢,包括你哋。」煙蒂彈向母親:「當年如果唔係林女士你反水,件事早就平息。」

母親掙扎,膠布被撕去,立即大喊:「映藍,快走!佢係當年負責運送嘅王立仁!」

周映藍心頭一震。疤面男卻陰惻笑起來:「估唔到林女士仲記得我。冇錯,我就係王立仁,廿年前嘅海事處高級督察,海霧計劃嘅中間人。」他扯開領口,露出頸側手術疤痕:「怪我當時太信鄭海雄,佢派人滅口,但我早有準備——海霧嘅技術唔單止做基因實驗,仲可以令人假死。當年我事先注射咗從實驗樣本提取嘅血清,劑量足以抑制心跳呼吸至幾乎停頓,營造假死狀態,再偽造死亡記錄。呢十幾年我換咗身份,專幫集團運送同清理證據。」他逼近周映藍:「你體內有實驗血清,係最值錢嘅樣本。當年周懷良背叛,帶走配方,搞到實驗停滯。只要抽你嘅血,就可以重啟計劃。」

周映藍下意識後退,母親哭喊:「佢亂講!映藍你冇事㗎!」

「冇事?」王立仁狂笑,「林女士,你親手將呢個女交畀周懷良,佢本身都係實驗品,代號B2-07,你唔記得喇?」

周映藍腦中轟響。母親淚流滿面,聲音顫抖:「係我唔好……但我同懷良知錯,想終止實驗,佢哋就殺咗懷良,威脅我唔準洩露半句,否則要你頂罪。」

「懷良真係死咗?」周映藍喃喃。

「廿年前墮海。」王立仁不耐煩,「佢留低證據,我哋搵咗好耐。直到你開始查,先發現林女士將證據收喺舊屋。」

母親搖頭:「我只係想保護你,唔想你知真相……碼頭封信係我用懷良名義寄嘅,諗住畀少少線索你,等你知難而退。我刻意用舊地址寄出,冇落郵戳,等你意識到信有古怪,自然會驚,唔敢再查落去。點知你越查越深,連梁澤都介入。」

「所以小艇同紙條都係你安排?」周映藍終於明白。

「係,我想你遠離危險,但集團已經發現,綁架咗我,逼你拎證據出嚟。」母親泣不成聲:「對唔住,阿藍……」

話音未落,倉庫上方傳來輕微金屬摩擦聲。王立仁警覺抬頭,灑水系統突然啟動,冷水澆淋全場,手下慌亂。梁澤從高處躍下,撲向王立仁,兩人扭打。另一手下揮鐵棒上前,周映藍趁機跑向母親解繩,但繩結濕滑難解。

混亂中,持鐵棒手下被梁澤撞向控制面板,誤觸警報,警笛聲由遠而近。梁澤早前已將部分證據發給可靠傳媒,促使警方重啟調查,帶隊的正是當年九號渡輪案調查組成員陳浩然督察。

「警察!全部人唔好鬱!」警員衝入舉槍。陳浩然認出疤面男,震驚道:「王立仁?你竟然未死!」

王立仁見大勢已去,狂笑:「我死過一次,但海霧嘅血清令我活返!你哋永遠唔會明!」他突然從腰間拔出手術刀,刺向剛鬆綁的母親。

「唔好!」周映藍撲前,母親卻挺身擋在她面前,手術刀刺入腹部。王立仁旋即被警員壓制,戴上手銬。

「阿媽!」周映藍扶住母親,鮮血迅速染紅外套。救護員衝入急救,母親氣若遊絲,緊握她的手:「阿藍……你終於自由喇……我同懷良做錯嘅事……一直好對唔住……」

「唔好講嘢,救護車就到!」周映藍按住傷口,淚水混著雨水滴落母親臉上。

「真相會讓你失去……但失去嘅只係謊言。」母親擠出微笑,閉上眼。救護員連忙止血,喊道:「傷者有生命跡象,即刻送院!」周映藍心頭一緊,隨救護員協力將母親抬上擔架。

救護車鳴笛中,梁澤拖著傷臂走近,遞來一個塑膠密封袋:「喺B2-07儲物櫃搵到,係你爸爸嘅遺書。」

周映藍顫手接過,泛黃信紙上,父親周懷良筆跡工整:

「映藍,當你睇到呢封信,阿爸已經唔喺度。你唔係我親生,但你係我最愛嘅女。你體弱,阿爸用錯方法想救你,害咗無辜細路。之後阿爸知錯,收集證據想揭發,但被發現。我叫素芬帶你走,證據收好,等時機到。你唔需要原諒我,只需好好生活。真嘅自由,係面對真相之後,仍然可以前行。阿爸永遠愛你。」

她握緊信紙,雨勢漸大,與淚水流在一起。碼頭外,警察押著王立仁離開,部分集團成員被捕,但幕後金主已潛逃。梁澤站在她身旁,低聲說:「我哋做到咗。」

周映藍搖頭:「未做完。」她望向救護車,母親經急救後已恢復意識,虛弱地朝她點頭。她上前緊握母親的手,隨救護車前往醫院。車門關閉前,她對梁澤說:「幫我通知電臺,聽日節目,我會講出所有事。」

救護車駛向醫院,警笛聲漸遠。她握著母親微溫的手,聽著維港汽笛長鳴,終於明白父親所說的自由為何。霧仍未散,但她已決定不再逃避。母親在病榻輕聲說:「等傷好之後,我會去自首,為當年嘅隱瞞負責。」周映藍含淚點頭,母女雙手緊握,窗外雨歇,曙光初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