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診間的低語

鐵門虛掩，消毒藥水味混著黴氣撲面而來。周映藍推開門，手電筒光束切開黑暗，照見診所大堂倒塌的掛號櫃檯。梁澤緊跟在後，鐵筆握在手中。

「地下室喺邊？」他壓低聲問。周映藍指向走廊盡頭那道半開的門，門後是向下延伸的樓梯。他們放輕腳步，木梯發出吱嘎聲響。地下室空氣更冷，帶著福馬林的刺鼻氣味。光束掃過，一排金屬冷凍櫃靠牆而立，部分面板紅燈閃爍，低沉的嗡響在密閉空間迴盪。

「仲有電。」梁澤走向控制面板，指針顯示溫度維持在零下二十度。周映藍走近其中一個冷凍櫃，透過結霜的玻璃門，看見排列整齊的小瓶，標籤上寫著編號。她認出其中一個：B2-04。俊仔的編碼。她童年鄰居，二十年前同樣失蹤。「呢度保存緊樣本。」她聲音發顫。

梁澤從另一個櫃子取出文件夾，翻開是手術記錄，紙張泛黃但字跡清晰。他快速翻閱，停在一頁：「周映藍，編號B2-07，基因載體適配者。」她湊近，看見父親周懷良的簽名在同意欄上。下方備註：「患先天性免疫缺損，需活體載體進行基因治療。同意提供載體，編號B2-01至B2-06。」「佢用其他細路救我？」她後退一步，背脊撞上冷凍櫃。

梁澤翻到下一頁，是手繪圖表，標題「海霧計劃」。圖表列出六名兒童代號，旁邊註記「載體」，箭頭指向中央的「受體B2-07」。下方紅筆寫著：「失敗率83%，載體存活率零。」周映藍搖頭，過往零散的夢境碎片開始清晰。

她扶住額頭，片段如潮水湧來：最初只是夢中重複的白色房間、手臂上的針管、父親在玻璃窗外流淚的臉。今早在長洲，父親筆跡曾觸發模糊片段——她想起父親的背影和低語。此刻在診所環境刺激下，這些碎片終於拼合：她躺在手術臺上，父親握住她的手，聲音溫柔但顫抖：「對唔住，係爸爸害咗你，但我冇得揀。佢哋話咁樣先可以救你。」然後是母親的哭聲：「你竟然用其他細路嚟換？你係咪癲咗？」記憶從模糊到清晰，她終於明白那不是夢。

梁澤將文件塞入背囊，繼續搜索。在角落鐵櫃，他找到一本通聯記錄，內頁夾著幾張便條，日期跳躍。最新一頁寫著十月二十日：「診所廢棄，所有證據於本月內清理。目標人物：林素芬、周映藍、梁澤。清除優先。」記錄中還提及十月十五日已清理的「陳志偉」因察覺調查而失蹤，並指示「海霧計劃」相關文件與樣本需轉移至西環碼頭。「佢哋要滅口，而且將證據轉移。」梁澤將記錄遞給周映藍。她快速掃視，十月十五日清理陳志偉，確實是在王立義十月十一日見到他之後，時間線吻合。

突然，上方傳來汽車引擎聲，接著是重物落地聲響。兩人立即熄滅手電筒，躲到冷凍櫃後。腳步聲從樓梯傳來，伴隨男人粗聲粗氣的對話：「快啲搬，聽日就封樓。」「啲樣本點處理？」「貨主話留低，仲有利用價值。」手電筒光束掃過地下室，周映藍從櫃間隙縫看到兩個黑衣人搬運器材。其中一人走向冷凍櫃，拉開玻璃門，取出幾瓶樣本放入保溫箱；另一人撕下牆上的海霧標誌，扔進垃圾袋。

一張便條從垃圾袋邊緣飄落，無人察覺。黑衣人搬完器材，關上電源總掣，冷凍櫃嗡響驟停，四周陷入死寂。腳步聲遠去，車門關上，引擎聲消失。

梁澤先探頭確定安全，才打開手電筒。周映藍撿起便條：「交收地點：西環碼頭，時間不變。」下款是「王」。「交易仲進行緊。」她將便條收好。梁澤走到冷凍櫃旁，重新接通電源，但部分櫃門已開啟，溫度上升。他打開一個樣本瓶，裡面是組織切片，浸泡在液體中。「呢啲可能係唯一證據。」

周映藍在暗處調節呼吸，剛才的記憶片段雖短，卻讓童年缺失的拼圖開始歸位。她對梁澤說：「我記起多啲。阿爸當時好內疚，但佢話係唯一方法。之前我只係夢見零碎影像，今朝睇到佢筆跡先有啲畫面，而家全部清楚曬。」「咁你阿爸之後去咗邊？」「唔知。但呢度話佢對抗原集團，可能失敗咗。」她站起身，眼神堅定，「我要去開B2-07儲物櫃，可能阿爸留低咗真相。」

他們撤出診所，沿小徑返回岸邊。長洲渡輪碼頭燈火通明，末班船即將開出。上船後，周映藍打開手機，收到母親被綁的新照片，背景是西環碼頭貨倉。附註訊息：「今晚十二點，帶齊文件嚟換人。報警就撕票。」「我哋得幾個鐘。」她將照片傳給梁澤。

梁澤查看後說：「我先搵人喺碼頭埋伏，你準備文件副本。」渡輪駛入維港，兩岸霓虹在霧中暈開。周映藍握緊便條，父親的聲音仍在耳邊迴盪。她終於明白，自己的生命建立在六名失蹤兒童的犧牲上，而母親多年來的隱瞞，是為了保護她不被罪疚吞噬。

「聽完錄音，你仲想繼續？」梁澤問。「我要知曬全部。」她望向海面，霧氣中彷彿浮現父親的臉，「然後決定點樣面對。」船靠中環，他們分頭行動。周映藍獨自回到北角舊樓，從防潮箱取出所有文件，包括母親的便條、燒焦紙屑、合照和錄音筆。她打開錄音功能，錄下新的記錄：「今日係十月二十號，我發現自己係『海霧計劃』嘅受體，阿爸用其他細路嘅命換我嘅命。但佢最後選擇對抗集團，可能因此失蹤。我唔知應該原諒佢，定係怪佢。」

她關掉錄音筆，將所有物品放入背囊。窗外，渡輪汽笛長鳴，像催促她走向終點。她拿起手機，傳訊息給梁澤：「準備好。十二點，西環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