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霧港來信
霧港來信・第 6

烈日下的錄音

正文

長洲渡輪碼頭在正午烈日下泛著白光,周映藍踏上岸時,鹹腥海風撲面而來,混雜著魚販叫賣聲和單車鈴響。她握緊背包肩帶,裡面裝著王立仁的鑰匙和那張便條,指尖因用力而發白。梁澤走在前面,汗濕的襯衫貼在背上,他比對著手機地圖,領她穿過狹窄巷弄,來到一間海鮮檔前。

王立義正在劏魚,菜刀起落間魚鱗飛濺。他六十出頭,皮膚黝黑,手臂布滿老人斑,見到兩人走近,動作停頓半秒,隨即低頭繼續工作。「買咩魚?」聲音乾澀。

梁澤亮出舊海事處證件:「我哋想問關於王立仁嘅事。」

王立義刀鋒一偏,差點切到手指。「我唔識呢個人。」他轉身往店內走,周映藍快步攔住,從袋裡掏出錄音筆,按下播放。船長求救聲在烈日下炸開:「九號……九號船……佢哋上咗船……救……」

王立義臉色驟變,菜刀匡噹掉地,他後退撞上魚缸,玻璃缸震出水花。周映藍遞上便條:「呢張係王立仁簽收嘅,貨交畀周先生。你阿哥做過咩,你知唔知?」

「我……」王立義嘴唇顫抖,環顧四周,檔口暫時無客。他頹然坐倒木凳,雙肩垮下。「廿年啦,我以為可以帶入棺材。」他抹了把臉,汗水混著魚腥。「阿哥嗰晚返嚟,成個人失魂落魄,話運咗啲唔應該運嘅嘢。佢冇講清楚,但冇幾耐就調職,之後仲死得不明不白。」

周映藍蹲下與他平視:「冷凍櫃裡面係咩?」

王立義眼神閃躲,最終從神枱下抽出一個生鏽鐵盒,打開來,裡面是本殘破筆記,封面印有「海霧」標誌。「呢本係阿哥留低嘅,佢話係保命符。冷凍櫃裡面……係活人。」

周映藍接過筆記,紙頁泛黃,字跡凌亂。她翻到紀錄頁,上面詳細記載「海霧計劃」實驗流程:從碼頭接運開始,受試者先被麻醉,再進行血型配對與基因交叉測試,接著接受血清注射,術後於診所觀察廿四小時。每一步都有日期與操作者代號,筆跡多種,但簽核欄可見王立仁與周懷良的名字。其中一頁夾著張相片,是幾個孩童在碼頭的合照,她認出其中一個綁孖辮的女孩是自己,旁邊站著鄰居男孩俊仔,俊仔在廿年前同樣失蹤。相片背面有父親字跡:「最後一次帶佢哋出碼頭,映藍笑得好開心,我卻冇勇氣講出真相。」

「實驗記錄。」梁澤湊近看,「佢哋用細路做實驗?」

王立義點頭,聲線壓得極低:「長洲半山有間廢棄診所,就係嗰度。當年集團話研發新藥,實際上係非法基因配對。阿哥負責運人,周懷良係中間人。但後來出事,周懷良唔見咗,診所都執笠。」

「點解仲有人睇住診所?」周映藍追問。

「因為證據未清曬。」王立義顫著手點菸,「我聽講,集團仲有人活躍,會定時派人巡邏。你哋唔好去,會死嘅。」

梁澤拿出手機,展示陳志偉的近照:「呢個人係咪集團成員?」王立義辨認後點頭:「佢係負責安檢嘅,當年就係佢放行冷凍櫃。我見過佢同阿哥一齊。佢而家仲有活動,上星期我先喺長洲見佢買嘢,嗰日係十月十一號。」

周映藍翻到筆記末頁,父親周懷良的筆跡穿透紙背:「如果映藍睇到,我一直想返嚟,但返唔到。對唔住。」旁邊還有補充:「B2-07血清樣本已銷毀,映藍唔可以再成為懷良。」她指尖輕觸字跡,周圍的空氣彷彿凝滯,腦中閃過一段童年夜晚的碎片:房間只亮著床頭燈,父親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低語:「映藍乖,爸爸一定會保護你,唔會再俾人傷害你。」那聲音低沉溫柔,與筆跡的顫抖重疊,真實得令她鼻腔一酸。她眨了眨眼,影像漸漸模糊,但父親掌心的溫度似乎還留在手背。接著又浮現另一個畫面:她蹲在碼頭邊,父親指著渡輪說「映藍大個女就可以坐船去好遠嘅地方」,她笑得很開心。兩個記憶交錯,她心頭酸楚,卻仍無法拼湊完整。

「我阿爸去咗邊?」她抬頭。

王立義搖頭:「唔知。嗰次之後,冇人再見過佢。可能逃走咗,可能被滅口。」

梁澤收起筆記:「診所確實位置喺邊?」王立義猶豫片刻,撕下菸盒紙,畫出簡陋地圖,標明半山小徑入口和診所座標。「診所門口有海霧標誌,好易認。但日落後有看更,仲有狗。」

周映藍將地圖收好,誠摯道:「多謝你。」王立義擺手:「我講得出嚟,都預咗冇命。你哋要好自為之。」

離開海鮮檔,下午兩點烈日當空,石屎地蒸騰熱氣。兩人到茶餐廳整理頭緒,梁澤即時聯繫舊同事查核冷凍櫃進口公司。片刻後獲回覆:公司案發前一個月成立,董事陳志偉及郭振邦,郭已移民,陳近幾年出入境頻密,最近入境是上週。周映藍細讀筆記數據,發現多數兒童標記「配對失敗」,俊仔代號「B2-04」列為「載體」,而她的代號「B2-07」寫在邊緣備註「受體」,旁邊有周懷良字跡:「映藍唔可以。」她心頭一緊,父親曾保護她,但這保護建於他人犧牲。梁澤提議報警,周映藍搖頭:「證據唔夠,警方可能有佢哋嘅人。阿媽等唔到。」

梁澤沉默,最終同意。他查地圖規劃路線:「趁日光上到半山,診所斷咗電,我哋帶電筒同後備電。」兩人在小店添置礦泉水、電筒、鐵筆、手套。周映藍將錄音筆掛頸,設定快速鍵。

下午三點,天色仍亮,蟬噪震耳。他們沿小徑登山,石階生苔,少人到訪。行約半小時,一道破爛鐵門攔路,門鏽但鎖新。梁澤用鐵筆撬鎖,門後廢棄花園雜草叢生,中間兩層平房,招牌殘留「海霧醫療中心」。此時天空積雲漸增,悶熱加劇。

平房一扇窗透出微弱燈光,伴隨低頻機械聲。周映藍關手機聲響,與梁澤繞到後門。後門虛掩,推開時油鉸刺耳,內裡黑暗潮濕,消毒藥水味撲鼻。梁澤打亮電筒,光束掃過走廊,兩旁診症室器械散落,玻璃碎踩上咯咯作響。往聲音來源前進,來到一間較大房間,門半開,儀器面板閃紅燈,嗡嗡聲出自一排仍通電的冷凍儲存櫃。

周映藍推門,電筒照向牆壁剝落的海霧標誌,櫃門結霜,內放樣本瓶,標籤寫兒童代號。她認得「B2-04」,俊仔的編碼。「佢哋仲保存緊樣本。」梁澤低語,「點解咁耐都唔銷毀?」

話音剛落,外面傳來腳步聲和狗吠,兩人立即熄電筒躲到櫃後。強光電筒從窗外射入,伴隨男人喝罵:「邊個喺度?」周映藍屏息,從隙縫見黑衣男子牽狼狗步入走廊。狼狗狂吠,男子拔槍逼近。梁澤握緊鐵筆,就在男子踏進房間瞬間,猛然敲擊鐵櫃,巨響中拉著周映藍從後門狂奔。子彈擦過耳邊,打中牆壁,碎石灰塵揚起。他們衝出花園,沿小徑滾落斜坡,樹枝刮破衣衫,直到犬吠漸遠。

氣喘吁吁回到碼頭邊,下午五點半,天空轉陰,遠方傳來悶雷。周映藍確認錄音筆仍在,喘息說:「我見到B2-04,係俊仔。我細個嗰陣,俊仔係我隔籬屋,廿年前都唔見咗。」她抓緊筆記,「我阿爸可能真係同集團對抗,但失敗咗。」

梁澤檢查傷勢,幸無大礙。「我哋要盡快解開密碼,開B2-07儲物櫃。可能裡面有你阿爸留低嘅證據。」

「或者係佢自己。」周映藍望向陰沉海面,聲音堅定,「我要返去救阿媽,同埋知道阿爸到底去咗邊。」

渡輪汽笛長鳴,他們登船回中環,身後長洲燈光在霧中模糊,廢棄診所的嗡嗡聲仍在周映藍腦中迴盪,像未解的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