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
臺北的秋雨連綿,陰雲壓得整座城市灰濛濛的。季晴在會議室裡看著窗外,耳邊是客戶對品牌定位的模糊要求。她微笑點頭,卻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往南的箭頭。
隔天,她踏上開往臺南的火車。車窗外的雨勢細密,將沿途風景糊成一片水彩。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耳邊是列車行駛的規律聲響。忽然,一陣模糊的戲曲錄音從鄰座傳來,是老人用手機播放的。季晴睜開眼,側耳傾聽,那聲音沙啞而遙遠,像是從舊時光裡撈出來的。
「阿伯,這歌仔戲真好聽。」她輕聲說。
老人抬起頭,笑了笑:「這是我年輕時在臺南的戲院錄的,現在那間戲院快沒了。」他說著把手機遞給她看螢幕上的老照片,是一間木造的戲院,外牆爬滿藤蔓。
季晴心頭一動,接過手機細看。照片裡的戲院大門緊閉,匾額上的字跡斑駁。她不知為何,想起自己小時候跟外婆去廟口看戲的時光。那些聲音、那些光線,如今在城市裡早已消失。
火車抵達臺南站時,雨變小了。她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只是沿著街道隨意走著。經過一間小吃店,點了碗擔仔麵,湯頭清甜,肉燥鹹香,她慢慢地吃完,覺得身體暖了起來。
她拿出手機搜尋「臺南老戲院改造」,跳出一則募資計畫,標題寫著:「讓聲音留下來──府城老戲院再生計畫」。她點進去看,發起人是個聲音設計師,想把廢棄多年的老戲院改成社區聲音博物館。照片裡那扇大門,跟老人在火車上給她看的相片一模一樣。
季晴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去看看。她照著地址找到那條巷子,兩旁是低矮的透天厝,磚牆上長著青苔。巷底就是那間老戲院,大門深鎖,木門上的油漆剝落,露出灰白的木頭。秋雨又開始下,她站在屋簷下躲雨,拿出手機拍下門口的景象。
這時,她聽見一個細微的聲音,是雨滴打在金屬上的迴響。她轉頭,看見一個男人蹲在戲院側門邊,手裡拿著一支長長的麥克風,對著屋簷滴下的雨水錄音。他戴著耳機,神情專注,彷彿這世界只剩下雨聲。
季晴靜靜看著,不敢出聲打擾。過了一會兒,男人拿下耳機,轉頭看見她,微微一愣。
「你在躲雨嗎?」他問,聲音低沉溫和。「這棟老房子很會漏水,進來吧。」他推開身邊那扇半掩的門,門後是漆黑的空間。
季晴看著他,想起募資頁面上的發起人照片,正是這個人。她問:「你是陳望嗎?」
男人點了點頭:「你怎麼知道?」
「我剛看到你的募資計畫,」她說。「我對這個老戲院很有興趣。」
陳望眼裡閃過一絲驚訝,但隨即笑了笑,讓開一步。「那進來看看,雖然現在裡面還有點亂。」
季晴跨過門檻,走進昏暗的室內。空氣裡有潮濕木頭和灰塵的氣味,但更多的是時間沉澱下來的寧靜。陳望打開幾盞工作燈,她才看清裡面的模樣:寬敞的大廳,舞臺上的布幕半垂,觀眾席的椅子大多破損,但那些雕花的木欄杆、牆上的老海報,還有頭頂那盞水晶吊燈,都殘留著昔日的華麗。
「好美。」她不禁說。
陳望走到舞臺前,拿起一個小小的錄音機,說:「這裡有很多聲音,木頭收縮的聲音、雨滴漏進來的聲音、還有以前留在這裡的掌聲和歌聲。」他按下播放鍵,一陣模糊的掌聲從錄音機裡傳出,夾雜著低語和笑聲。
季晴聽著,覺得心頭微微震動。這些聲音像在訴說一個未完的故事。
「你打算怎麼改造?」她問。
陳望說:「我想先把結構修好,然後設計成聲音體驗空間。不是一般的博物館,而是讓大家來這裡錄下自己的聲音,也聽聽城市裡正在消失的聲音。」
他走到門口,倚著門框看著秋雨:「但我一個人忙不過來,募資進度很慢。」
季晴想起自己在臺北的工作,每天面對冰冷的會議室和永遠改不完的提案。她忽然說:「也許我可以幫忙。」
陳望轉過頭看她,眼神認真:「你是做什麼的?」
「品牌企劃,」她說。「我可以幫你規劃推廣,或是找資源。」
雨又大了起來,打在鐵皮屋頂上,發出悶重的響聲。陳望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好啊,我這裡很缺人手。」
季晴微笑。她拿出手機,看了一下時間,決定晚點再找旅館。這場秋雨還沒有停的跡象,但她卻覺得心裡的某個角落開始放晴。
她在筆記本上那個往南的箭頭旁邊,加了一個小小的音符符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