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月臺以南
月臺以南・第 2

戲院初響

正文

季晴走進戲院,木頭座椅散發混著灰塵的氣味。陳望遞給她一條手帕,她搖頭,從包裡拿出自己的。他收回手,指向舞臺:「那裡的聲響最特別,你要不要聽聽看?」

她沿著走道向前,腳下的木板吱呀作響。舞臺不大,但弧形的天花板和兩側的包廂讓空間顯得深遠。陳望走到舞臺中央,拍了拍手,清脆的掌聲在空氣中迴盪,彷彿被牆壁吸進去又緩緩釋放。

「這裡的音場設計很巧妙,」他解釋,「以前沒音響設備,全靠建築結構把聲音送到每個角落。你看,挑高的穹頂和木製包廂,全都為了讓最後一排也聽得清楚。」

季晴環顧四周,想像當年座無虛席的場景。陳望從背包裡拿出錄音機,接上耳機遞給她。她戴上,聽見一陣細碎的雜音,像雨滴打在玻璃上,又像老舊收音機的沙沙聲。

「這是我錄的,」他說,「去年雨季,屋頂漏水,滴在不同的材質上聲音都不一樣。木頭是悶響,金屬是清脆的叮咚。」

季晴閉上眼,那些聲音包圍她,像置身在時間的縫隙裡。她想起火車上老人的戲曲錄音,那種穿透歲月的溫柔。取下耳機,她說:「這些聲音像在說故事。」

陳望眼睛一亮:「對,聲音本身就是記憶。從前這裡演過歌仔戲、放過電影,觀眾的掌聲、哭聲、笑聲,全都嵌在這些木頭裡。」他走到牆邊,撫摸斑駁的壁紙,「我只是想把它們找回來。」

「所以你才錄環境音?」季晴問。

「不只。」他從背包裡拿出一個舊鐵盒,打開,裡頭整齊排列著錄音帶,標籤上寫著日期和地點。「這是我外婆的,她以前是戲院的售票員。這些錄音帶裡有當時的演出錄音,還有觀眾訪談。」

季晴接過一捲,標籤上寫著「1987年,最後一場歌仔戲」。她小心翼翼地捧著,像捧著易碎的時光。「你外婆……她還在嗎?」

陳望搖搖頭:「前年走了。這間戲院是她最掛唸的地方,所以我回來,想把它修好,當作紀念。」他語氣平靜,但季晴聽出一絲壓抑的傷感。

「那一定很不容易。」她輕聲說。

「資金是最大的問題。」陳望苦笑,「老房子修復很花錢,募資進度又慢。我一個人做聲音設計,收入不算穩定,只能有多少錢做多少事。」

季晴想起自己在臺北的工作,品牌企劃,每天都在幫客戶包裝故事。她忽然湧起一個念頭,也許她可以幫上忙。

「你有想過把這個計畫說成一個故事嗎?」她說,「不只是募款,而是讓大家覺得參與其中,像共同保存一段記憶。後續展覽可以分幾個區域,比如歷史回聲區、市場百態區、自然聲景區,用聲音引導觀眾走進戲院的回憶。」

陳望看著她,若有所思。季晴繼續說:「我是品牌企劃,我可以幫你規劃推廣活動,比如結合社區的聲音收集,或是辦工作坊,讓大家走進戲院,錄下自己的故事。」

「聽起來很棒,但我對企劃一竅不通。」陳望搔搔頭。

「沒關係,交給我。」季晴說,語氣篤定。

他們走到觀眾席,找兩張還算完整的椅子坐下。陳望從鐵盒裡挑出一捲錄音帶,放進老舊的卡式錄音機。機器轉動,先是一陣沙沙聲,然後一個蒼老的女聲唱起歌仔戲,曲調婉轉,帶著濃濃的哀愁。

「這是我外婆最喜歡的一段,」陳望說,「她說每次聽,都像回到年輕的時候,整個戲院擠滿人,大家跟著哼唱。」

季晴靜靜聽著,聲音滲入四周的寂靜,她彷彿看見一個穿著旗袍的女人坐在售票亭,面帶微笑。她轉頭看陳望,他的側臉在昏暗中顯得柔和,眼神專注。

「聲音不分內行外行,只有聽不聽得見。」他忽然說。

季晴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她想起自己南下時那種迷茫,此刻卻踏實起來。

雨不知何時停了,夕陽從破窗斜照進來,把塵埃染成金色。季晴看著說:「或許我可以幫忙,如果你不介意一個外行人亂出主意。」

陳望轉頭,對上她的視線,微笑:「當然不介意。」

她從筆記本撕下一頁,寫下聯絡方式,遞給他。「我這幾天會待在臺南,我們可以討論具體的計畫。」

陳望接過紙條,仔細摺好放進口袋。「謝謝你,季晴。」

「別客氣,」她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而且,這戲院這麼美,我也不想它消失。」

兩人走出戲院,門口的雨棚還在滴水。空氣裡有雨後清新的草香和泥土味。季晴深吸一口氣,覺得胸口的滯悶散去不少。

「你住哪裡?」陳望問,「需要幫你叫車嗎?」

「我還沒找旅館,」她老實說,「本來只是隨性南下,什麼都沒訂。」

「如果你不介意,車站附近有間老旅社,老闆娘人很好,我可以帶你去。」陳望說。

他們沿著潮濕的巷弄走,陳望一邊介紹周邊的老店。季晴聽著,注意到他走路時會刻意放慢腳步,配合她的速度。這種不著痕跡的體貼讓她覺得溫暖。

到旅社門口,陳望說:「明天早上我會去戲院整理,你要來的話隨時過來。」

「好,我大概九點到。」季晴說。

陳望點點頭,轉身離開。季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才走進旅社。房間不大,但乾淨整潔。她躺在床上,拿出手機,看著筆記本上那個往南的箭頭和音符符號,然後打給主管,申請留職停薪三個月。

電話那頭有些驚訝,但沒多問。掛斷後,她傳訊息給好友:「我在臺南,暫時不回去,這裡有件重要的事。」

窗外,夜色降臨,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悠長而溫暖。季晴閉上眼,回憶起戲院裡的掌聲和歌聲,覺得自己正在走進一個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