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的餘音
回到臺北的第一個早晨,季晴在捷運車廂裡閉上眼睛,試圖找回熟悉的節奏。但耳機裡不再是平常聽的 Podcast,而是陳望昨晚傳來的錄音檔:臺南小巷的雨聲,夾雜著遠方市場的叫賣。她聽見一個歐巴桑用臺語喊著「來喔,現撈仔」,聲音穿透雨幕,鮮活得讓她幾乎聞到魚腥味。
她張開眼,捷運正駛過民權西路站,車廂內擠滿面無表情的上班族。她忽然覺得自己像個異鄉人。
進公司後,季晴立刻被捲入會議。創意總監在投影幕前激昂地解說下一季的品牌重塑案,她在筆電上敲著筆記,卻不自覺地畫出一個弧形——那是老戲院的舞臺拱頂。當她回過神,發現自己右手舉在半空中,食指正準備按下不存在的錄音鍵。同事小聲問她在做什麼,她尷尬地收起手,說只是伸展。
午休時間,季晴逃到公司後巷,買了一碗魷魚羹麵,坐在騎樓下吃。她又點開陳望的錄音檔,這次是戲院二樓木頭地板的吱嘎聲,還有他輕聲說「這裡以前是放映室」。她咬著羹麵,想起那天雨後夕陽穿過破窗,把塵埃染成金色的畫面。
她拿出手機,傳訊息給陳望:「我在聽你的錄音,很喜歡。你上次說募資頁面需要文案,我可以先寫幾版給你。」
陳望很快回覆:「太好了,我正煩惱怎麼寫。晚點傳募資計畫的架構給你。」
她回了一個笑臉貼圖,然後開始搜尋老戲院改造案例。國外有許多成功案例,像是紐約的「Lyric Theatre」改造成社區藝術中心,或是倫敦的「Electric Cinema」保留復古氛圍,加入現代餐飲。她迅速整理筆記,用不同顏色的標籤分類,打算這週末南下時和陳望討論。
下午三點,季晴被叫進主管辦公室。部門經理方姊是個五十多歲的俐落女性,開門見山說:「季晴,妳最近表現不錯,我打算讓妳負責『山田家電』的年度提案。這案子很趕,十月初要比稿,接下來的週末可能要加班。」
季晴心一沉。十月初,正是她預計要密集幫陳望籌備募資上線的時間。她深吸一口氣,說:「方姊,謝謝妳的信任。但我有件事想商量——我最近在臺南參與一個老戲院改造的義工計畫,這對我很重要,能不能給我一些彈性?週末我會南下,但平日我一定把工作做好。」
方姊打量她,沉默片刻後說:「我知道現在年輕人重視生活,但公司有公司的步調。這樣吧,我給妳機會,但案子要照進度走。如果延誤,我恐怕得換人。」
「我明白,謝謝方姊。」季晴低頭道謝,走出辦公室時手心全是汗。
接下來幾天,季晴進入高強度工作模式。白天開會、做市調、寫提案;晚上加班到九點,回家後繼續研究老戲院改造的資料。她發現陳望常半夜上線,兩人便用深夜時間通訊息。有一次她傳了一張筆記照片——她用便利貼拼出戲院大廳的聲音導覽路線圖——陳望立刻回她:「這點子超棒!但妳該睡了。」她回他:「你也是。」
星期五晚上,季晴打包好南下的行李,坐在書桌前做最後確認。手機跳出陳望的訊息:「明天幾點到?我剛錄到一段很棒的聲音——老戲院舞臺地板下,有貓咪生了一窩小貓。」附上錄音檔:細微的喵喵聲,伴隨木頭輕微的吱嘎。
季晴聽了,忍不住笑出聲。她想起自己初次去戲院時,陳望播放的歷史掌聲。現在,戲院又有了新的聲音,而且是生命。
她回:「下午兩點到。幫我準備一杯咖啡,我要聽你分享錄音。」
隔天,也就是她開始幫忙後的第二個週末,季晴再度搭上高鐵。這次她沒有迷茫,而是帶著具體的計畫和滿滿的筆記。火車穿過新竹、臺中,窗外的風景從高樓變成稻田。她閉上眼,放鬆地靠著椅背。
到臺南後,她直接去戲院。還沒走近,就聽到一陣敲打聲。陳望正蹲在門口,修理一塊脫落的木窗。他抬起頭,額頭滲著汗,笑著說:「妳來啦。」
季晴放下背包,說:「我帶了企劃書,還有一些案例研究。我們可以開始了。」
陳望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塵,說:「好,我先帶妳去看小貓。」
她愣了一秒,然後笑了。這真是個美好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