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月臺以南
月臺以南・第 4

市場聲景

正文

週六清晨,季晴抵達臺南,陳望騎著老舊摩托車來接她。她接過安全帽,聞到空氣中飄來碗粿的香氣,混著一點機油和雨水蒸發的味道。陳望說:「早餐要吃飽,而且市場的聲音最適合開機。」

他們騎進市區,停在友愛街附近。市場已經甦醒,鐵門拉開的聲響此起彼落。陳望從背包拿出錄音機,調整麥克風,說:「你聽,這個時間的市場最真。」

季晴跟在他身後,看他專注地舉起器材,錄下攤販的叫賣聲:「來哦,現流的蝨目魚!」緊接著是菜刀剁在砧板上的節奏,以及塑膠袋被搓開的細碎聲音。她想起自己在臺北的會議室,那些簡報和數據,和這裡的活氣完全不同。

他們走到一攤碗粿前,陳望點了兩份,跟老闆娘說:「一樣加蒜,不要香菜。」轉頭問季晴:「你能接受嗎?」季晴點頭。老闆娘手腳俐落,碗粿倒扣在盤上,淋上醬油膏,動作像在跳舞。陳望趁機錄下瓷器碰撞的聲音,說:「這個『喀』的一聲,是市場才有的節奏。」

季晴拿出筆記本,寫下碗粿攤的名字和特色。她說:「我們可以做一個聲音地圖,標示各種聲音的位置,遊客可以照著路線聽。」陳望眼睛亮了:「對,而且可以把手機當作導覽器,走到哪裡就觸發那段聲音。」

他們邊吃邊聊,陳望分享錄音的概念:「聲音不只是背景,它是記憶的容器。像這個市場,如果十年後都變成超市,我們至少把叫賣聲留住了。」季晴想到自己在臺北的疲憊,那些被會議淹沒的日子,忽然覺得這些聲音像是某種救贖。

吃完碗粿,他們繼續往市場深處走。豬肉攤的老闆正在剁排骨,節奏規律,近乎音樂。陳望錄了好幾分鐘,直到老闆停下來問:「少年仔,你錄這要創啥?」陳望解釋戲院的計畫,老闆豪爽地笑說:「安捏喔,那你愛錄我唱歌嗎?我唱歌比剁肉好聽!」說完真的哼了幾句臺語老歌,季晴忍不住拍手。

他們經過魚攤,地上積了一小灘水,陳望提醒季晴小心。她看著他自然的體貼,想起第一次在戲院躲雨時,他也是這樣放慢腳步。魚販刮魚鱗的聲音尖細,和隔壁剁肉的沉穩形成對比。季晴在筆記本上畫了簡單的分鏡,設想這些聲音可以如何安排在戲院的展覽中。

市場的盡頭是一間小小的青草茶攤,老闆娘阿婆正在用扇子搧涼茶桶。陳望說:「我外婆以前常來這裡買青草茶,她說這裡的最退火。」他點了兩杯,阿婆認出他,笑著說:「阿望,你來啊!這查某囡仔是?」陳望略顯尷尬,正要否認,季晴卻先開口:「我們是工作夥伴,一起做戲院那個計畫。」

阿婆點點頭,遞上青草茶,說:「戲院要開起來,好啊。以前我攏去遐看歌仔戲。」她看向季晴,補了一句:「真標緻,可惜不是阿望女朋友。」

季晴笑著說沒關係,但轉身離開時,發現自己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拍。她喝了口青草茶,微苦回甘,像臺南的空氣。

他們走出市場,陳望的錄音機裡已經存滿素材。他說:「這些聲音可以做成一個作品,放在戲院的大廳,讓一走進來的人就先聽見市場的生命。」季晴附和道:「而且我們可以辦工作坊,邀請居民來錄自己的聲音,那些故事比什麼文案都動人。」

他們在市場外的長椅上坐著,整理筆記。陳望提起外婆:「她以前常帶我來,買菜時會跟每個攤販聊天,整個市場都認識她。我希望戲院能像這樣,成為社區的客廳。」季晴靜靜聽,感受到他話裡的不捨與決心。她說:「你一定很想她。」陳望點點頭,沒多說,但眼神柔和下來。

季晴想起自己的筆記本,那個往南的箭頭旁邊,現在多了一整頁的市場聲音筆記。她說:「我可以先寫一個故事性的企劃案,把這些聲音和人的故事串起來。品牌重要,但真實更重要。」陳望看著她,說:「你真的很適合做這個,有條理又有溫度。」

陽光從騎樓的縫隙灑下來,市場的人潮漸漸散去,剩下整理貨物的聲音。陳望把錄音機收進背包,說:「謝謝你,今天收穫很多。」季晴回:「我才要謝謝你,臺北聽不到這些。」

他們並肩走回停車的地方,陳望騎車載她去戲院,繼續下午的工作。風吹過她的頭髮,她聽著摩托車的引擎聲,覺得這趟南下沒有終點,而是起點。

抵達戲院時,幾個鄰居在門口張望。一位老先生問陳望:「這戲院何時會好啊?阮少年時攏來這約會。」陳望說:「在趕工了,會邀請您來看展。」季晴趁機和居民聊天,記錄他們對戲院的回憶,筆記本上又多了一頁素材。

下午的戲院裡,陳望播放市場的錄音,那些叫賣和剁肉聲迴盪在空蕩的大廳,竟產生奇異的共鳴。季晴說:「這些聲音和戲院老椅子的吱嘎聲混在一起,好像時間重疊了。」陳望調整音量,說:「這就是我要的,讓過去的聲音和現在的聲音共存。」

他們討論到傍晚,初步決定了聲音地圖的架構。季晴說她會回臺北後整理企劃書,陳望則要繼續修復舞臺的木頭。臨走前,季晴在戲院門口的老售票窗口下撿到一張泛黃的歌仔戲票根,邊緣微捲,印著模糊的戲名和日期。她說:「這可以放進展覽,作為聲音故事的起點。」陳望接過細看,說:「也許是外婆以前看過的。」

季晴小心地將票根夾進筆記本,兩人相視而笑。這一天沒有戲劇性的高潮,但聲音和記憶,已經開始交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