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月臺以南
月臺以南・第 5

修復計畫

正文

三月末的週末,南台灣已經開始轉暖,空氣裡帶著初夏的悶濕。季晴帶著筆電和厚厚的筆記本走進戲院,陳望正蹲在角落清理那臺老舊的放映機。機器的金屬零件散落一地,他的手上沾滿油汙和灰塵。看見她來,他抬起手臂抹了抹額頭的汗,笑著說:「早,我先把這臺老古董弄亮一點,說不定展覽用得到。」

她走到舞臺前,打開筆電,將畫面投影到那面半垂的銀幕上。銀幕有些斑駁,邊緣還有水漬,但當簡報的首頁跳出時,陳望還是停下了手邊的工作。畫面上是戲院大廳的黑白照片——那是季晴第一次來時用手機拍的——旁邊寫著一行字:「月臺以南——老戲院聲景再生計畫」。

「月臺以南?」陳望念著,嘴角微揚。

「嗯,」季晴說,「第一印象。我覺得這個名字很適合,有移動的感覺,也有在地感。」她點開下一頁,開始說明企劃的內容。她將計畫分成三個階段:首先是眾籌,目標是募集基礎修繕的資金;接著是社區聲音工作坊,邀請居民來錄下自己的故事和日常聲響;最後是開幕展覽,將戲院打造成一個互動式的聲音體驗空間,展出陳望這幾年錄下的城市聲音,以及歷史錄音。

陳望拉了一張還算完好的椅子坐下,專注地聽著。當她講到眾籌的回饋品時,他打斷她:「這些錄音檔做成的小禮物,我可以處理,但影音製作的部分,我的設備可能不夠。」

季晴點點頭,調出另一張試算表:「我算過,初期設備租借的費用,可以從文化局的補助申請。上禮拜我聯絡過承辦人,他們對這個案子有興趣。」她說這話時語氣平穩,但握著滑鼠的手微微用力。其實她花了好幾個晚上研究政府補助的規定,還拜託臺北的朋友幫忙修改申請書。

陳望的目光在試算表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看向她:「你做了很多功課。」

「只是習慣,」她說,「我以前的工作就是這樣,什麼都要先算好。」她頓了頓,決定說實話:「其實我也怕,怕這計畫只有我一個人一頭熱。」

他搖頭,語氣認真:「不是隻有你。這件事我一個人做不起來,但你來了之後,好像可以看到路了。」

季晴心頭一暖,繼續往下說明。她提到社區關係的建立,建議先去拜訪當地的裡長。陳望說他知道里長辦公室在哪,但一直沒正式去過,因為不擅長和陌生人交際。她說:「那我們一起去,我來開口,你來說故事。你的外婆、這些錄音,都是最好的材料。」

半小時後,他們走進裡長辦公室。裡長是一位六十多歲的阿伯,正在泡茶。聽完季晴的說明,他瞇起眼睛,看著陳望:「你外婆是林美鳳對不對?以前在戲院賣票的。」陳望點頭。裡長喝了一口茶,說:「那間戲院荒廢二十幾年了,以前阮攏去那約會。要改做聲音的展覽喔?少年人想法不錯啦,但是,你們會很吵嗎?隔壁阿水嬸身體不好,怕吵。」

季晴立刻接話:「我們會注意施工時間,展覽的性質也不是大音量的,比較像戴耳機聽故事。而且我們希望邀請居民一起參加,說不定阿水嬸也有故事可以錄。」裡長想了想,最後說:「好啦,我幫你們跟鄰居講,但是你們自己要打點好,有問題要馬上處理。」

離開裡長辦公室後,季晴鬆了一口氣。陳望說:「你應對得很好,連阿水嬸都想到了。」她苦笑:「以前工作上碰過太多難搞的客戶,這還算簡單。」但其實她心裡明白,社區工作不像企業提案,更需要耐心和真誠。

傍晚,他們在戲院繼續工作。陳望修復舞臺上的音響線路,季晴則坐在觀眾席第一排,整理今天收集到的意見和訪談資料。她把筆記本攤開,上面除了文字,還有一些速寫的圖,像是聲音地圖的草稿。陳望偶爾會轉頭看她,發現她專注時會無意識地咬著筆蓋,這讓他想起了外婆以前算票錢的樣子。

天色暗下來,陳望打開工作燈,昏黃的光線讓戲院更加寧靜。他播放一段今天新錄的環境音——傍晚市場收攤後的細碎聲響——兩人靜靜聽著。季晴忽然說:「這些聲音,如果放在展覽的最後,應該很適合。很像一天結束,但又不是真的結束。」

「對,」陳望說,「像是一個逗點。」

工作到晚上九點,陳望說該送她去車站了。他們一起把工具收好,鎖上戲院的門。走在往車站的路上,夜晚的臺南比白天安靜,只有幾間還亮著燈的小吃店。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花香,不知哪戶人家的玉蘭花開了。季晴說:「今天的進度比我預期的好。」

「我也是,」陳望說,「尤其是裡長那邊。其實我之前有點逃避,不知道怎麼開口。」

「你不是逃避,」她說,「你只是想把事情準備好再做。但有些事情,一邊做一邊調整也可以。」

他笑了笑,沒說話。

到了車站月臺,北上列車還沒進站。夜風有些涼,季晴拉緊外套。陳望站在她旁邊,從背包裡拿出一張光碟片給她:「這是昨天我整理的,歷史掌聲和市場聲音的混音試做。你可以在車上聽,看有什麼想法。」

她接過,小心放進電腦包裡。「謝謝。我一定聽。」

廣播響起,列車進站。季晴提起行李,轉身說:「那我走了,下週末再來。」

「好,」陳望說,「路上小心。」

她走上車廂,找到座位,透過車窗看見他還站在月臺。車子啟動,他的身影越來越小,但她一直看著,直到月臺消失在視線中。她打開筆電,將光碟放進光碟機,戴上耳機。熟悉的掌聲和市場叫賣聲交疊,中間還穿插了一小段她沒聽過的錄音——是兩人在戲院討論時的對話片段,她的聲音和陳望的回答,背景有雨聲和木頭的吱嘎聲。錄音的最後,陳望的聲音說:「季晴,謝謝你,這個計畫好像真的能成真了。」

她拿下耳機,看向窗外漆黑的田野,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不是難過,而是某種被理解的觸動。她想起自己南下時那個空白筆記本,現在上面已經寫滿了字。火車繼續往北,但她知道,自己已經有一部分,留在月臺以南了。

這個週末過後,整個四月他們都維持著這樣的節奏,季晴隔週南下,陳望偶爾上臺北開會。時序進入五月,梅雨季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