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月臺以南
月臺以南・第 6

雨季的縫隙

正文

時序進入五月,梅雨季正式開始。鋒面滯留,雨勢纏綿,已經連下了五天。

陳望蹲在戲院二樓,頭頂的鐵皮被雨打得轟隆作響。漏水點又多了三處,他用塑膠桶接水,一邊忙著把錄音器材往乾燥處搬。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他騰出手接聽。

「你那裡還好嗎?」季晴的聲音從臺北傳來,背景有鍵盤敲擊聲。

「不太好,屋頂漏水更嚴重了。」陳望說,雨聲幾乎淹沒他的聲音。「有些器材受潮,我正在搶救。」

季晴沉默了幾秒,說:「你等一下,我把這聲音錄下來。」

陳望愣住,然後聽見話筒那端傳來輕微的雜音,是她按下了錄音鍵。他沒有說話,就這麼舉著手機,讓雨水打在鐵皮上的聲音傳遞過去。過了大概兩分鐘,季晴才說:「好了,這雨聲很純粹,臺北的雨都被車聲蓋掉了。」

「你那邊也在下雨?」

「毛毛雨而已。」她說,「你小心別感冒。我週末才能下去,這幾天你先處理漏水的部分,我們募資頁面可以先更新進度,讓贊助者知道現況。」

「好。」

掛斷電話後,陳望看著滿地的桶子,覺得胸口沉甸甸的。他已經好幾天沒睡好,屋頂修繕的估價單又比預算多出三成。他拿起錄音機,錄了一段雨聲,然後傳給季晴,附上訊息:「今天的雨,比較暴躁。」

季晴很快回傳了一段臺北的錄音:雨滴落在便利商店雨棚上的聲音,混著自動門的叮咚聲。她寫:「臺北的雨很冷漠,還是臺南的有人味。」

他們開始這樣交換錄音。每天至少一次,有時是雨聲,有時是街角的叫賣,或是深夜裡火車經過的汽笛。這些聲音成為他們之間的語言,不需要太多文字,卻能讓彼此感到陪伴。

週三下午,季晴在會議室裡開品牌策略會議,手機在桌上震動,是陳望傳來的錄音檔。她趁著主管在翻簡報時,偷偷戴上藍牙耳機點開。

一陣細微的喵喵聲傳來,是那窩小貓的叫聲,但背景還有一個低沉的男聲在哼歌,是她沒聽過的曲調。錄音最後,陳望說:「小貓們今天滿月,外婆以前說,滿月要唱曲兒給牠們聽。」

季晴忍不住微笑,但隨即看到主管投來詢問的目光。她連忙拿下耳機,專心開會。

當天晚上,她加班到九點才回家,打開筆電時,看見陳望又傳了一則訊息,不是錄音,而是一張照片:戲院舞臺的木頭地板被打開一個大洞,下面一堆雜物。

「我今天在整理舞臺下方,發現外婆藏的一個鐵盒。」他寫。

「裡面有什麼?」季晴問。

「一些舊文件,還有戲院的原始地契。」陳望的文字頓了一下,才繼續:「但地契上的名字不是我外婆,是一個叫『陳水木』的人。我從沒聽過這個名字,可能是更早的業主。這樣的話,我們申請改造許可可能會有問題。」

季晴看著螢幕,手指停在鍵盤上。她想起自己公司處理過類似案例,立刻回:「別急,我先幫你問問法務的朋友。你把文件拍照給我,我整理一下狀況。」

接下來的兩天,季晴白天忙著公司的案子,晚上就研究地契的法律問題。她聯絡了大學學長,現在是執業律師,請教關於產權釐清的程序。學長說這可能需要調閱日治時期的土地登記資料,並找到陳水木的繼承人,曠日廢時。

「沒有更快的方法嗎?」她問。

「除非能找到陳水木直接轉讓給外婆的證明,否則就得走法院。」

季晴把這消息告訴陳望時,他正在戲院裡用帆布遮蓋漏水的舞臺。他聽完後,聲音很疲憊:「所以可能卡關很久?」

「不一定,如果找到轉讓證明就可以解決。我們可以從鐵盒裡其他文件找線索。」她說,語氣維持平穩。「週末我下去,我們一起整理。」

「你還要上班,這樣南北跑太累了。」陳望說,「這本來是我的事,不該拖你下水。」

「什麼叫拖我下水?」季晴的聲音微微提高,「當初是我自己說要幫忙的,我沒有覺得被拖累。」

「但你已經好幾天熬夜了,我看你上線時間都是半夜。」陳望的語氣也硬了起來。「如果影響你正職工作,我會過意不去。」

「我的工作我自己會掌握。」季晴深吸一口氣,「陳望,重點是我們要解決問題,不是爭誰比較累。」

話筒那端沉默許久,雨聲又大了起來。然後陳望說:「對不起,我只是不想你太累。」

「我也不想你一個人扛。」季晴說,聲音放軟。「我們說好的,有什麼困難一起扛。」

「……嗯。」

掛斷電話後,季晴坐在書桌前,看著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筆記。她閉上眼,覺得胸口有股酸澀。她氣的不是陳望的拒絕,而是他總是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

隔天清晨,她收到陳望傳來的錄音。錄音裡沒有雨聲,只有他低沉的聲音,緩慢地說:「季晴,對不起,昨天我不該那樣說。我習慣了什麼事都自己來,忘記你也是認真的。這個計畫沒有你,根本走不到現在。地契的事,我們一起想辦法。」

她反覆聽了三遍,然後按下回撥。

「我收到了。」她說。

「嗯。」

「我週末早上到,我們先整理鐵盒的文件,看有沒有線索。如果沒有,我就請學長幫忙調資料。」

「好。」陳望的聲音聽起來鬆了一口氣。「謝謝。」

「不要一直說謝謝。」她說,但嘴角微微揚起。

那週末,季晴再度南下。臺南的雨終於停了,但戲院裡仍潮濕不堪。陳望已經把漏水的部分用防水布暫時封住,舞臺上堆滿雜物,中央擺著那個生鏽的鐵盒。

他們並肩坐在地上,逐一翻看裡面的文件。大多是泛黃的戲班合約、票根、還有手寫的帳本。季晴小心翼翼地攤開一張摺疊的紙,上頭用毛筆寫著:「本人陳水木,願將永樂戲院所有權,轉讓予林秀蘭女士……」,下面有模糊的印章和署名。

「林秀蘭是你外婆?」季晴問。

陳望接過去,仔細看著,眼眶微微泛紅。「對,是她。這張轉讓書可以當證明嗎?」

「可以,這很關鍵。」季晴拿出手機拍照,立刻傳給學長。「有了這個,應該能加快程序。」

陳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往後靠在破損的觀眾椅上。季晴看著他放鬆的側臉,說:「你看,外婆在幫你。」

他轉頭看她,淺淺地笑了。「也謝謝你,願意陪我找。」

季晴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繼續整理文件。窗外,一道陽光穿透雲層,斜斜照進戲院,灰塵在光裡緩緩飄動。她聽見陳望拿起錄音機,錄下這一刻的寧靜。

錄完後,他把耳機遞給她。她戴上,聽見陽光灑落的細微聲響,混著遠處的鳥鳴,還有他們兩人的呼吸聲。

「這是新的開始。」她說。

「嗯。」陳望點頭。「等雨再下,我們就不怕了。」

五月的梅雨暫歇,戲院屋頂的漏水點在陽光下閃著水光。季晴學長隨後回覆,確認轉讓書的法律效力,地契問題正式排除,改造許可申請可以繼續進行。陳望把訊息截圖存進手機,然後錄下雨後的第一道陽光,發給季晴,寫上:「謝謝你,幫我們一起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