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月臺以南
月臺以南・第 7

夏夜放映會

正文

季晴在臺北熬夜趕完企劃案,週五一下班就搭高鐵南下。她說不清這是第幾趟,但每次從臺南車站出來,聞到那股混合著炸物和榕樹氣息的空氣,心跳就會放慢。

梅雨過後,夏天的味道明顯起來,空氣裡有曬過柏油的熱氣和芒果的甜香。她揹著行李走出車站,陳望騎車來接她,安全帽遞過來時說:「今晚放映會,很熱鬧。」

週六傍晚,戲院前廣場已經架起露天銀幕。陳望在測試音響,喇叭傳出測試的嗶聲。季晴和幾個志工一起排椅子,裡長阿伯搬來一整箱仙草茶,說是給大家消暑。

傍晚的風還帶著白天的餘溫,但轉角那棵老榕樹灑下大片陰影。居民陸續出現,有的自備塑膠椅,有的直接坐在花臺邊。幾個阿嬤認出陳望,大聲說:「恁外婆以前就足愛看戲,今嘛換你來放電影,真正有心。」

陳望笑著回應,手裡還握著錄音機,悄悄錄下這些對話。

天色漸暗,銀幕亮起。今晚放映的是修復過的黑白臺語片,講述一段在戲院發生的愛情故事,正好呼應永樂戲院的歷史。陳望將音量調到恰到好處,對白和配樂在夏夜中傳開,偶爾夾雜遠處的蟬鳴。

季晴坐在最後一排,看著滿場的觀眾。有年輕情侶靠在一起,也有老人家邊看邊打盹,他們臉上的光影隨著畫面變換。她想,這就是陳望說的「社區客廳」,不是冰冷的展覽,而是活生生的交流。

電影放到一半,陳望在她旁邊坐下,遞給她一杯仙草茶。他低聲說:「你看第三排那個阿公,他以前是戲院的放映師。」

季晴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一個戴鴨舌帽的老人正專注地看著銀幕,嘴唇微動,彷彿在跟著唸臺詞。

「他今天自己跑來找我,說他有幾卷膠卷還留著,問我們需不需要。」陳望說,語氣裡有難掩的興奮。

「真的?那太棒了!」季晴壓低聲音,但眼神發亮。

陳望點頭。「他還說,可以教我怎麼操作放映機。他講了很多外婆的事,說她以前常請沒錢的小孩進來看戲。」

季晴靜靜聽著,知道這些話對陳望來說很重要。她沒有急著給意見,只是應了一聲:「你外婆一定很溫柔。」

陳望微微笑了笑,沒有接話。螢幕上的情侶在戲院裡相遇,現實中的夏夜則有螢火蟲開始在暗處閃爍。

電影結束後,觀眾沒有立刻散去。裡長拿起麥克風,說感謝大家來支持,還開玩笑地說:「以後等戲院整修好,我們可以定期辦活動,讓少年仔知道什麼叫做老戲院的魅力。」

掌聲和笑聲混在一起。陳望拿起錄音機,偷偷錄下這一刻。

等志工幫忙收拾完場地,已經接近深夜。廣場只剩下幾盞路燈,陳望和季晴坐在空蕩的觀眾席上。空氣中還殘留著爆米花的甜味和蚊香的煙。

「今天很成功。」季晴說,把腿伸直,仰頭看著天空。市區看不見太多星星,但今晚月色很亮。

「嗯。」陳望低頭看著手中的錄音機,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其實我外婆過世前,一直想回來這裡放電影,但當時戲院已經被查封,她連門都進不去。」

季晴轉頭看他,沒有插話。

「她那時失智很嚴重,常把我認成外公,但她一直記得這間戲院。最後那幾個月,她總說要來看戲,我們哄她說戲院在整修,她就會安靜下來。」陳望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後來她走了,我才覺得自己什麼都沒為她做。」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說:「以前我總覺得保存聲音是為了對抗遺忘,但現在覺得,有些聲音是為了讓活著的人聽見彼此。就像今晚,這些掌聲不是過去的,是現在的。」

季晴聽著,胸口微微發酸。她想說些什麼,但知道此時此刻,傾聽就足夠。她沒有出聲安慰,只是輕輕地把頭靠在他的肩上。

陳望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放鬆下來。兩人都沒再說話,只有夏夜的風和遠方偶爾傳來的摩托車聲。

過了許久,季晴才說:「明天我們去拜訪阿輝伯吧,帶臺錄音機去,把他的故事錄下來。」

陳望點點頭,說:「好。」

他轉頭看她,月光下她的側臉很柔和。他忽然說:「謝謝你,季晴。」

她沒有抬頭,只是說:「你不是叫我不要一直說謝謝。」

陳望笑了,那笑聲淺淺的,卻很真。

他們又坐了一會兒,直到裡長來鎖門,才起身離開。走在巷弄裡,陳望說:「下週我要開始修放映室的窗戶,你有空就來,不一定要做什麼,就是……有個人在旁邊聊天,進度比較快。」

季晴說:「好,我下午可以幫忙擦油漆。」

走到旅社門口,季晴正要道別,陳望叫住她:「我剛剛錄了一段聲音,想讓你先聽。」他把耳機遞給她。

她戴上,錄音裡是電影結束後的掌聲,然後是裡長的笑語,接著是陳望說「有些聲音是為了讓活著的人聽見彼此」那段話。最後是一小段留白,只有夏夜的蟲鳴和兩人的呼吸聲。

她拿下耳機,看著他。

「我想把這段放進展覽的最後。」陳望說。

「很好,」她說,聲音有點啞,「真的很適合。」

她轉身推開旅社的門,走進去前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還站在路燈下,影子拉得很長。

那晚季晴躺在床上,打開筆記本,在最新一頁寫下:「今晚聽見了活的聲音。陳望說,聲音是為了讓活著的人聽見彼此。我想我也在慢慢聽見他,還有我自己。」

窗外有夜鳥啼叫,她閉上眼,很快沉入夢鄉。

接下來一週,季晴在臺北忙著處理工作,但每天都會和陳望通訊息。他傳給她阿輝伯的錄音,整整兩小時的口述歷史,從日治時期講到戲院沒落。她利用午休時間聽,邊聽邊做筆記,覺得自己也在補修一堂台灣庶民史。

週五晚上,她收到陳望的訊息:「放映室的窗戶修好了,我漆了你們上次選的那個藍色。」附上一張照片,窗框是新漆的淺藍,映著臺南的夕陽。

她回:「很好看,我明天下去驗收。」

「等你。」他回。

季晴收起手機,繼續打包行李。她發現自己已經習慣了這種往返,甚至開始享受高鐵上的獨處時光。窗外風景快速倒退,她從筆記本裡抽出那張泛黃的歌仔戲票根,小心放進皮夾的透明夾層。

這張票根,還有那些錄音,都變成她生命裡的一部分。她不知道未來會如何,但至少這個夏天,她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有意義的事,而且不是一個人。

火車繼續向南,月臺以南有間老戲院,還有個正在修窗戶的人。她閉上眼,嘴角微微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