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月臺以南
月臺以南・第 8

裂痕與回聲

正文

臺北的會議室冷氣過強,季晴搓著手臂,聽著主管方姊宣佈人事調動。

「季晴,公司決定派你去上海支援新品牌上市,為期半年。」方姊將文件推到她面前。

季晴愣住了。半年?那戲院計畫怎麼辦?她努力保持平穩:「方姊,我目前手上有專案,而且之前談好的彈性工作——」

「我知道,但這是臨時決策,上海那邊急需有經驗的企劃。」方姊語氣不容商量。

季晴深吸一口氣,握緊拳頭。「方姊,這跟我當初談的條件完全不同。我南下做的計畫已經有具體進度,社區和居民都參與了,我不能中途放手。」

方姊皺眉:「季晴,你要想想你的職涯。一個民間計畫能給你什麼?公司很看重你,這趟出差回來,升遷機會很大。」

季晴感到胸口緊繃,她想起戲院的灰塵與掌聲,想起陳望在市場錄音的專注神情。「方姊,我不是不負責任,但這個計畫對很多人有意義。拜託,至少給我一個月緩衝,讓我把團隊交接好。」

方姊沉默許久,最後僵硬地說:「一個月,這是底線。一個月後,你必須飛上海。」

季晴走出辦公室,回到座位上,手指微微發抖。她拿出手機,傳訊息給陳望:「今天被公司告知要派駐上海半年,我只爭取到一個月緩衝。晚上可以通話嗎?」

很快,陳望回覆:「當然。你別急,我們一起想辦法。」

傍晚,季晴躲進公司樓梯間,電話接通後,她聽見陳望平穩的聲音:「我在戲院,剛錄完雨聲。你慢慢說。」

季晴一開口,壓抑的情緒就潰堤了:「我覺得自己很沒用,計畫才剛上軌道,我就要被調走。一個月後,戲院怎麼辦?裡長、阿輝伯他們的期待怎麼辦?」她的聲音哽咽。

陳望靜靜聽著,等她稍微平息,才說:「季晴,你已經為戲院做了很多。這個計畫不是隻靠我們兩個,社區的人也在動起來。你記得那個大學生志工小敏嗎?她上週還自告奮勇要整理口述歷史的逐字稿。」

「可是我害怕一離開,事情又回到原點。」季晴說。

「不會的。」陳望語氣堅定,「你的企劃讓大家看見方向,現在是我們學著自己走路的時候。你最該優先的是你自己的職涯,不要因為戲院而犧牲自己。」

「那你呢?你一個人忙得過來嗎?」

陳望沉默幾秒,說:「我也在學習。我不能什麼都抓在手裡,這樣對你不公平。我們這週末見面談,好嗎?」

週末,臺南陽光刺眼。季晴帶著一袋臺北的資料,走進戲院。陳望正在和幾個年輕人討論,見她來了,微笑招手。

「這是我跟你提過的小敏,還有她同學阿哲,他們想成立一個校園社團,專門記錄老城區的聲音。」陳望介紹。

小敏興奮地說:「季晴姊,我們看了你的企劃書,覺得超棒的!我們可以負責後續的訪談和錄音,你不在的時候,我們會繼續做。」

季晴看著這些充滿熱忱的臉孔,心頭一暖。她說:「謝謝你們,這樣我就放心了。」

他們圍坐在戲院大廳,季晴攤開筆記本,開始討論工作交接。陳望負責技術與修復,小敏和阿哲接手社區訪談與錄音,季晴則將企劃資料全部數位化,並建立雲端共享。

「即使我在臺北,仍然可以遠距幫忙寫文案、找資源。」季晴說,「我們可以每週視訊會議,確認進度。」

陳望點頭:「這個模式很好,你不需要隨時在場,但你的腦和心還是在這裡。」

休息時,陳望主動提起:「對了,上次地契的事,多虧你學長幫忙,那份轉讓證明已經確認法律效力,土地登記也變更完成了。裡長那邊報備過,現在一切都合法,後續改建和申請補助都沒問題了。」

季晴鬆了一口氣,想起在雨季裡翻找鐵盒的焦慮,如今終於塵埃落定。「那就好,這樣我就不用再擔心了。」

午後,志工們離開後,季晴和陳望在舞臺上坐著,喝著涼掉的咖啡。

季晴看著殘破的布幕,輕聲說:「其實我很怕,怕自己一離開,就錯過了重要的時刻。也怕……」她停頓。

陳望靜靜等她繼續。

「也怕我們就疏遠了。」她說出口,感覺心頭一塊石頭落了地。

陳望轉頭凝視她,眼神溫和:「季晴,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無論你在哪裡,戲院的聲音都會傳到你那裡。我們會找到方法的。」他從口袋拿出錄音機,按下播放。一段熟悉的環境音流出:戲院的回聲、市場的叫賣、還有兩人之前的對話片段。

她聽得鼻子發酸。

陳望說:「我最近在整理這些錄音,發現每個聲音都和你重疊。這個計畫,早就有你的痕跡了。」

季晴低下頭,淚水滴在牛仔褲上。她沒有擦,只是靜靜讓情緒流過。

許久,她抬起頭,說:「謝謝你,陳望。你讓我看到,原來我可以不只是工作機器,也可以做有意義的事。」

「你本來就有這個能力。」他說。

傍晚,陳望騎機車送她去車站。路上,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她看著他的背影,覺得踏實。

在月臺等車時,季晴說:「一個月後,我還是會北上,但我的心會留在這。」

陳望從背包拿出一張CD遞給她:「這是新的混音,最後一段是我昨晚錄的,送給你。」

她接過,放進隨身包包。

列車進站,她上車前轉身說:「保持聯絡,好嗎?」

「一定。」陳望站在月臺邊,直到列車遠去。

火車啟動,季晴戴上耳機,播放那張CD。起初是熟悉的戲院底噪,然後是陳望的聲音,沉穩而清晰:

「季晴,這一路上,你從一個過客變成了夥伴,再變成更重要的人。距離不會改變這件事。謝謝你膽敢陪我這個傻子做夢。等你回來,戲院的燈都會亮著。」

她望向窗外,田野與電線桿快速後退。她拿出手機,傳訊息給他:「我聽完了。等我。」

幾秒後,他回傳:「一直等著。」

季晴將CD小心收好,從皮夾拿出那張泛黃的歌仔戲票根。她想,有些連結,比地理距離更堅固。這一個月,不是結束,而是另一種開始。

火車繼續向北,但她的終點,始終在月臺以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