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月臺以南
月臺以南・第 9

聲景採集行

正文

週末清晨,臺南的天空才剛透亮,陳望的摩托車已經停在季晴住的旅社樓下。她背著帆布包下樓,看他遞過安全帽,笑著問:「今天要去哪裡錄音?」

「先沿著海線走,魚塭、鹽田,最後到海邊的防風林。」陳望發動車子,「路線我探過了,有些聲音很特別。這些素材應該很適合放進展覽。」

季晴戴上安全帽,跨上後座。夏末的風帶著鹹味,視野逐漸開闊,兩旁出現一方方魚塭,水面映著晨光,偶爾有白鷺鷥掠過。她想起今天是週六,距離上海派駐仍有三週的緩衝期,心裡默默倒數著。

陳望在一處魚塭旁停下,拿出錄音機與指向性麥克風。「你聽,水車打水的聲音,還有魚群偶爾翻動的水花。」他把耳機遞給季晴。

她戴上,聽見規律的水車運轉聲,底層是細微的冒泡聲。陳望調整麥克風方向,說:「還有更遠的——那個是養殖戶在撒飼料。」

季晴閉上眼,這些聲音如此日常,卻從未被她注意。她拿出手機,在筆記本上寫下:「魚塭——水的韻律,生命的節奏。」

他們繼續前行,經過一片廢棄鹽田。地面結著白色鹽霜,幾隻水鳥在淺灘踱步。陳望錄下腳踩鹽殼的脆裂聲,以及風穿過低矮灌木的呼嘯。季晴說:「這裡好像時間靜止了。」

「我外婆以前常來這裡,她說日治時期這整片都是鹽田,後來沒落了。」陳望蹲下,錄製鹽結晶的細微聲響,「但鹽分還留在土裡,雨後會滲出來。」

「所以你也在錄記憶的聲音。」季晴說。

他抬頭,陽光刺眼,他瞇起眼:「對,我怕這些風景以後只剩錄音。」

中午,他們在漁村小攤吃蚵仔麵線。陳望把錄音機放在桌上,錄下老闆孃的招呼聲與碗盤碰撞。季晴邊吃邊說:「這次聲音展,我們可以用旅行路線來串,讓參觀的人像真的走訪這些地方。剛剛那些魚塭和鹽田的聲音,正好可以放在自然聲景區。」

「好主意,還可以搭配你寫的文字。」陳望說,「你有沒有想過,除了企劃,你也適合寫作?那些筆記以後就是展覽的文案。」

季晴愣了下,她從未這樣想。「我只是隨手記記。」

「但你的文字有畫面,也有溫度。」他認真說。

季晴低頭吃麵,耳根微微發熱。

下午,他們抵達防風林。木麻黃林間,光線篩成碎片,地面滿是落葉。陳望錄下風吹過針葉的沙沙聲,以及枯枝被踩斷的脆響。季晴脫下鞋子,赤腳感受沙地。

「小時候我常跟阿公來這裡撿木麻黃的果實,」陳望說,「那時候覺得這片林好大,現在看其實不大。」

「是你長大了。」季晴說。

他笑了笑,沒接話。

走到林間空地,陳望忽然停下,將錄音機遞給她。「換你錄一段,錄你想錄的。」

季晴接過,有些無措。「我不知道要錄什麼。」

「那就錄現在,你聽到的、感覺到的。」

她舉起錄音機,風聲、遠處的海浪、還有他們兩人的呼吸。她對著麥克風輕聲說:「這裡是臺南的防風林,風很大,但是很溫柔。我第一次覺得,離開臺北不是逃避,而是尋找。」

她按下停止,把錄音機還給陳望。他沒有立刻聽,只是收進背包。「等展覽那天,這段也可以放在現場,讓大家聽見你自己的聲音。」

傍晚,他們來到海邊。夕陽將海面染成橘紅,沙灘上只有幾隻寄居蟹。陳望架起麥克風,錄製海浪拍岸的聲音。季晴坐在沙灘上,看著地平線。

「你在臺北,都聽什麼聲音?」陳望問。

「捷運進站的聲音、電腦風扇、還有會議室裡的簡報聲。」她說,「很少像這樣,單純聽海浪。」

「我以前在臺北做後製,每天聽一樣的罐頭音效,都快忘了真實的聲音長怎樣。」陳望在她身旁坐下,「回臺南後,我才重新聽見雨、聽見風、聽見人講話時的語氣。」

「所以你選擇回來。」

「算是被外婆叫回來的吧。」他望著海,「她失智前,最後一句完整的話是拜託我照顧戲院。那時我不懂,現在才明白,她是希望我回來照顧這個社區。」

季晴靜靜聽著,海風吹亂她的頭髮。她說:「我開始懂你的孤獨了。做一件重要但不一定被理解的事。」

陳望轉頭看她:「你也是吧?在臺北做品牌,幫別人說故事,卻沒時間說自己的。」

她點頭,眼眶微熱。

天色漸暗,陳望拿出另一臺小型錄音機,交給她。「我們交換錄一段話,給對方的,好不好?當作這趟旅程的紀念。」

季晴接過,走到稍遠處。她按下錄音鍵,對著海風說:「陳望,謝謝你帶我來這裡。這幾個月,我從一個倦怠的品牌企劃,變成會停下來聽雨聲的人。你讓我看到,原來生活可以有另一種樣子。我不知道未來會怎麼走,但不管我在哪裡,我不會忘記這個夏天。」

她走回去,把錄音機交給他。陳望也遞上他的,她戴上耳機,聽見他的聲音:

「季晴,我一開始以為你是個過客,後來變成重要的夥伴。但今天,我想說更多——你讓我覺得,返鄉這條路不再孤單。你的認真、你的敏感,都讓這個計畫有了溫度。如果有一天你選擇離開臺北,我會在這裡。如果你選擇留下,我也會想辦法去臺北聽你的捷運聲。」

季晴聽完,沒有說話。海浪聲填滿沉默。

許久,她輕聲說:「你知道嗎?我好像開始害怕回臺北了。」

陳望沒有回答,只是站起來,說:「走吧,天快黑了。」

他騎車載她回程,速度比來時更慢。季晴把頭輕靠在他背上,聽見風聲中夾雜著他的心跳。她沒有再說話,只是任憑引擎聲將她包圍。

回到戲院門口,陳望停車,說:「今天錄了很多好素材,謝謝你陪我。這些聲音我們之後可以好好整理,看要怎麼放進展覽的三區。」

「我才要謝謝你,」季晴下車,把安全帽還他,「這是我來臺南後,最放鬆的一天。」

他看著她,欲言又止,最後只說:「早點休息,明天我們整理錄音。」

季晴點頭,轉身走回旅社。進門前,她回頭看了一眼,陳望仍站在路燈下,對她揮手。

她躺在床上,拿出錄音機,反覆聽他在海邊說的話。窗外有點點星光,她翻開筆記本,在新頁寫下:「今天,我們交換了聲音,也交換了一部分的心。臺南的海知道,我開始眷戀這片月臺以南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