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月臺以南
月臺以南・第 10

第10章〈最後一個月〉

正文

臺北的雨下了一整夜,季晴在租屋處打包,窗外細雨綿綿。她將陳望給的那張CD放入播放器,市場的喧嘩與海風聲填滿房間。她在筆記本上寫下:倒數30天。

她深吸一口氣,打開筆電,開始整理交接文件。這一個月,她得把手上的品牌專案移交給同事,同時說服主管讓部分企劃工作轉為遠距。她知道這不容易,但臺南的計畫給了她勇氣。

上午十點,她走進主管辦公室。方姊正在看報表,抬頭說:「季晴,坐。上海那邊很期待你過去,你的調派令已經發了。」

季晴將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方姊,我想跟你討論這一個月的交接方式。有幾個專案,我建議可以遠距完成,我會確保進度不落後。」

方姊皺眉:「遠距?你又不是新人,知道公司的運作模式。」

「我知道,」季晴平穩地說,「但這段時間我參與了一個臺南的地方創生計畫,負責聲音展的企劃。這個月是關鍵期,我希望可以兩邊兼顧。」

方姊沉默了一會,翻看文件。「你的案子一直處理得很好,但上海是難得的機會。」

季晴點頭:「我明白,我也不會耽誤正職。只是這一個月,我想把事情都做到位,包括臺北的工作和臺南的計畫。」

方姊最終鬆口:「好吧,你提出的遠距時程我看看,如果可以配合,就照你的方式。但一個月後,你得準時到上海報到。」

「謝謝方姊。」季晴起身,懷著複雜的心情離開辦公室。

傍晚,她搭高鐵南下。車廂裡她戴著耳機,聽陳望傳來的新錄音——阿輝伯的口述歷史,講到戲院最後一場歌仔戲。老人的聲音顫抖卻充滿感情。她拿出手機,傳訊息給陳望:「在路上了,有帶新的腳本大綱。」

陳望回:「等你,今晚小敏和阿哲也會來。」

到臺南時,天色已暗。陳望在車站等她,兩人騎機車直奔戲院。戲院裡,小敏和阿哲正將訪談錄音分類歸檔。小敏是成大歷史系的學生,阿哲則是在地青年,對錄音很有興趣。

季晴拿出文件,四人圍坐討論。她說:「裡長的活動許可已經下來,我們可以開始佈展了。我建議把展區分成三個:歷史回聲、市場百態、還有自然聲景。」

陳望點頭:「自然聲景可以用我們上次在海邊錄的素材。另外,我想在每個展區設互動裝置,觀眾可以留下自己的聲音。」

小敏興奮地說:「我可以設計留言卡,讓大家寫下對臺南聲音的記憶。」

阿哲則說:「我可以負責技術,架設播放設備。」

季晴看著大家,感受到一股暖流。她說:「那我們分工。我這一個月還是會臺北臺南兩邊跑,但遠距時我可以統整文案和視覺設計。我們每週固定線上會議,保持進度。」

陳望看著她,語氣認真:「你臺北的工作忙,不要勉強。」

「不會,」她說,「這個計畫也是我的事。」

這一晚,他們討論到深夜。戲院的老燈泡發出昏黃的光,空氣裡有木頭和灰塵的味道,但每個人的眼神都明亮。

隔天,陳望和季晴一起拜訪裡長,取得正式的場地使用公文。裡長笑說:「年輕人真有心,我們老一輩的記憶都靠你們了。」

接著,他們開始佈置展區。陳望爬上梯子調整燈光,季晴在下方遞工具。她想起上次修窗戶時,自己還只是個旁觀者,現在卻成了並肩的夥伴。午後,他們在舞臺上排列舊椅子,陳望忽然停下動作,說:「我外婆曾說,戲院是活的,它的聲音不能停。以前我不懂,現在我覺得,這些聲音不只是歷史,而是人跟人之間的連結。」

季晴看著他,輕聲說:「你做到了。這個展,就是讓聲音繼續活著。」

陳望沒有答話,只是繼續搬椅子。但季晴看到,他的嘴角浮現一抹淺笑。

週日傍晚,季晴得回臺北了。陳望送她到車站,月臺上人潮稀疏。他從口袋拿出一片新的CD:「這是這幾天的雨聲混音,我把裡長的聲音也放進去了。」

季晴接過,感覺到CD盒上還有他的體溫。「我會聽。」

陳望猶豫了一下,說:「季晴,這一個月,不管你在哪裡,戲院這裡都有你的位子。」

她點點頭,忍住情緒,轉身上車。火車啟動,她插入CD,雨聲淅瀝,裡長的笑語,然後是陳望低沉的聲音:「等你回來。」她握著那張泛黃的歌仔戲票根,望向窗外。

回到臺北後,日子變得緊湊。她白天處理品牌專案,晚上則和陳望視訊討論進度。他們決定將展覽命名為「聽・臺南」,海報用老戲院的照片,搭配聲波形狀。季晴說服公司的一個設計師朋友幫忙,以極低的費用完成視覺。

一週後,她再次南下。展區雛形已現,小敏和阿哲在測試聲音裝置,陳望則在調整歷史回聲區的投影。季晴環視戲院,覺得它不再破敗,而是有了生命。

他們一起工作到晚上,最後只剩兩人。陳望站在舞臺中央,說:「你知道嗎?我曾經很害怕這裡會永遠沉默。」

季晴走到他旁邊:「但現在,它會有很多聲音。」

陳望轉頭看她,眼裡有光。「你也是那些聲音的一部分。」

季晴沒有迴避他的目光。這一刻,她強烈感受到自己不想離開。

星期一,她回到臺北。辦公桌上躺著一封快遞,是上海分公司的正式派令郵件。她沒有立刻打開,而是拿出手機,錄了一段臺北的雨聲,傳給陳望,附上訊息:「今天這裡的雨,很像臺南。」

幾分鐘後,陳望回傳了一段錄音。她戴上耳機,是戲院外新掛上的風鈴,叮叮噹噹,還有他的聲音:「那等你回來,聽這裡的雨。」

季晴握著手機,許久沒有動作。她終於打開那封派令郵件,快速瀏覽一遍,然後存檔。她沒有回覆,而是翻開筆記本,在倒數日誌上寫下:距離離開,還有14天。我該如何開口?

窗外雨勢漸大,她想起陳望說的,雨後總有陽光。但此刻,她只覺得雨聲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