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潮汐備忘錄
潮汐備忘錄・第 1

感官斷點

正文

大雨斜打在保管局的玻璃穹頂上,溫眠的手指懸在感應板前,三秒後才落下。十月十四日,週四,記憶配額處理室比往常更安靜,只有陣列伺服器的低頻嗡鳴。她習慣性地掃過申請者名單,目光停在一個名字上——祁遠,職業欄寫著「潮汐工程師」。

溫眠收回手,指尖在袖口蹭了一下。濕氣太重,感應板表面凝著薄霧,像一層膜。她拉開椅子坐下,前臂貼著工作檯的冷鋼邊緣,等待神經映照儀預熱。牆上投影跳出海港聯盟的標誌——三道波浪線交疊成結,下方小字寫著「以記憶,換未來」。

她下意識碰了碰制服內襯暗袋裡的舊數據卡,邊角磨得發亮。父親溫衍失蹤前塞給她的,只說「有些記憶不是遺忘,是被人藏起來了」。十三年前,父親因調查系統性的人為記憶剪接而遭遮蔽,所有檔案都變成空白,只有這張數據卡留了下來。溫眠深吸一口氣,把思緒壓回工作層。

十分鐘後,儀器亮起綠燈。她拉出祁遠的記憶容器,一枚半透明的晶體管,裡面封著申請遷徙配額所需的記憶碎片。按照規定,至少要交出一段十年以上的連續記憶,才能換取聯盟內自由遷移的權限。溫眠將容器放入讀取槽,戴上神經映照儀,左眼視野浮現選單。

記憶索引第一條:十二歲,淺水灣。

溫眠按下播放。

海風的觸感先出現,帶著鹽粒的粗糙感,吹在沒有衣物遮蔽的小腿上。接著是聲音——沙灘上其他孩子的尖叫,母親在背後呼喊,浪潮湧上時那種溼沙的塌陷感。視覺最後才疊加上來:灰色的海水,天空像洗褪色的藍布,遠處有貨輪緩緩移動。

一切都對,直到浪花退去那一刻。

溫眠按下暫停。她的手指在感應板上滑動,回放、放大、反覆比對。浪花退去時,沙灘上的泡沫碎裂速度和視野邊緣的色溫不一致,像是有人把兩個不同時間點擷取的感官素材拼在一起。更奇怪的是,在那零點幾秒的接縫處,所有感官都靜止了——不是空白,是靜止,像一段音軌被強制消音後填入複製的背景波。

這就是「感官斷點」。

溫眠見過這類東西,多半是記憶受損或轉錄失誤,但這種精準的剪接痕跡不像是意外。她將那段碎片標記,系統自動生成感官頻譜圖,斷點位置浮現一條尖銳的紅線。

她調出祁遠的公開檔案。螢幕另一側彈出資料:祁遠,三十三歲,任職海港聯盟防潮閘第三區,負責壓力感測陣列。過去三個月的出勤紀錄看起來正常,但溫眠注意到一個細節——系統紀錄顯示他上週三凌晨曾登入防潮閘控制系統,但當天沒有對應的故障通報。

防潮閘是敏感區域。異常登入若未通報,通常代表兩種可能:系統誤判,或者有人刻意抹除紀錄。

溫眠用指尖輕敲感應板,決定進行神經完整性檢測。程序剛啟動,工作檯右側的螢幕突然閃爍。不是故障的那種閃爍,而是一種強制的訊號覆蓋——原本的檢測介面被一封浮動的警告視窗取代,視窗外框是暗紅色,代表來自「女媧」中央模型。

「記憶序列 NR-7 已由高層協議鎖定。繼續查閱將觸發內部調查。」

溫眠的手停在半空。她不是沒碰過協議鎖定的案例,但那多半是涉及聯盟安全人員或政治人物的敏感資料,一個潮汐工程師的童年記憶不該有這種級別的保護。

她想起檔案照片裡祁遠的眼神——沒有笑,嘴角微繃,像在盡力維持正常,卻藏不住壓抑的警覺。

「女媧」的警告視窗沒有消失,倒數計時器跳動:剩餘三十秒。如果她在倒數結束前不關閉檔案,系統會自動發送警報給內部調查部門。溫眠深吸一口氣,手指移動到關閉鍵上方。

她猶豫了一瞬。那一瞬裡,她重新放大那段淺水灣的感官頻譜圖,將紅線周圍的數據匯出到個人加密暫存區。這是違規的,但她動作很快,指尖熟悉地滑過感應板邊緣的暗槽——那是保管師們私下流通的「後門」,用來繞過系統的即時監控,雖然只能爭取到極短的時間窗。

匯出完成。她按下關閉。

警告視窗碎裂成像素,像被吸入螢幕深處。處理室恢復原本的光線,只有她的呼吸聲變得清晰。溫眠靠回椅背,後頸貼著頭枕的凝膠墊,涼意沿著脊椎擴散。她盯著天花板,玻璃穹頂外的雨勢變小,雨珠沿著弧面緩緩滑落,把光線扭曲成不規則的紋理。

祁遠的檔案還在,但 NR-7 那段記憶已經被鎖定圖標取代,像一個被封條纏繞的盒子。溫眠知道事情不單純。一個工程師在凌晨登入防潮閘系統,交出帶有人為剪接痕跡的童年記憶換配額,然後被「女媧」以高層協議為名封鎖資料——這三件事分開看都有合理解釋,但疊在一起就不一樣了。

她捏了捏暗袋裡的數據卡,父親最後那句話又浮上來。或許他當年追查的案子,正是類似的人為剪接。她始終查不到檔案,是因為那些記憶從未被刪除,只是被鎖在更高層的協議之後,就像眼前的 NR-7。

溫眠揉了揉眉心,坐直身子。她從感應板暗槽抽出一枚微型晶片,將剛才匯出的感官頻譜圖轉存進去,塞進制服內襯的暗袋,與父親的數據卡貼在一起。然後她重新打開工作列,在祁遠的申請狀態欄上點選「待進一步審核」。

這是她能做的最大限度。按照規定,標記異常的申請會進入延長審查流程,至少能拖上五天,而管理員的標記原因可以只用代碼填寫,不必詳述。溫眠鍵入代碼「S-07」,意思是「感官數據不一致」。

螢幕跳出確認訊息時,她瞥了一眼祁遠的聯絡資訊——通訊碼、居住區段、緊急聯絡人空白。溫眠默記下那一串數字,然後關閉所有視窗。

天色漸暗,穹頂外的雨幾乎停了,海港的方向隱約傳來潮水的低吼。那是防潮閘啟動測試的聲音,溫眠聽過無數次,但今天那聲音似乎格外低沉,像有什麼東西在悶響。她摸了摸暗袋,父親的數據卡邊緣硌著指尖,硬而冷。也許那些被藏起來的記憶,終究會找到撬開縫隙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