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潮汐備忘錄
潮汐備忘錄・第 2

颱風天眼

正文

隔天清晨,十月十五日,溫眠才剛踏進保管局大樓,手腕上的通訊環就震動起來。訊息簡短,紅色標記:「緊急召回,第三隔音室。」她連咖啡都來不及拿,直接轉向走廊盡頭。

隔音室的門滑開時,裡面已經坐了一個人。祁遠。他穿著潮汐工程局的深藍連身制服,左胸繡著海港聯盟的盾徽,但領口敞開,頭髮凌亂,眼底有熬夜留下的暗影。他聽見門開,抬起頭,眼神直直盯住溫眠。

「你為什麼標記我的申請?」他的聲音比想像中低沉,帶著壓抑的緊繃。

溫眠沒立刻回答。她走到桌邊,把手環投影在桌面,調出祁遠的申請檔案。螢幕上跳出多重視窗,其中一個是她昨天保存的感官頻譜圖。她點開那段被剪接的童年記憶,影像浮現在兩人中間的空氣中。

那是颱風夜,雨水打在窗戶上,年幼的祁遠縮在沙發上,看著電視裡的疏散通知。畫面突然輕微跳動,像有人抽掉幾格膠卷,然後他轉頭,桌上多了一杯熱可可。溫暖的蒸氣升起,但下一秒,他又直直盯著電視,彷彿那杯可可從未存在。

「看出來了嗎?」溫眠說,指尖在頻譜圖上劃過一道細線。「你的感官數據在這裡有零點三秒的斷層。不是原始記憶,是被人剪接後再植入的。」

祁遠的臉色驟變。他盯著那段影像,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良久,他才開口,語氣澀得像含著海鹽:「那是我八歲的記憶。颱風 Parma 來的時候。我一直以為那是真的。」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陽穴。「但那杯可可……我根本不記得。」

溫眠關掉影像,直視他。「你最近是不是在凌晨登入過防潮閘系統?而且沒有通報?」

祁遠沉默,然後點頭。

「那就對了。你的異常登入和這段記憶斷點,在同一天被系統標記。『女媧』甚至直接封鎖了你的記憶片段。」溫眠靠回椅背,手指輕敲桌面。「你到底發現了什麼?」

祁遠深吸一口氣,傾身向前,壓低聲音:「十天前——也就是十月五日——我在例行維護時,意外打開了一個隱藏模組。它在防潮閘核心系統的最底層,名稱縮寫是『天眼』。」他停頓,眼神變得銳利。「裡面儲存著大量被標記為刪除的記憶片段,來自不同的人。而且,每一段記憶旁邊,都附著一行模擬分析的結論。」

他從制服內袋掏出一張薄型數據卡,推過桌面。「這是我冒險複製下來的樣本。」

溫眠接過數據卡,插入手環。加密檔案展開,裡面是十幾段低解析度的記憶快照:有人在街頭驚恐奔跑,有人在醫院握著親人的手,有人在堤防上目擊巨浪。每一段都伴隨一行相同的模擬結果:「災害模擬:編號TW-7熱帶氣旋將於10月21日生成,路徑直指海港聯盟,強度可達十七級。」

她的心沉了下去。今天是十月十五。

「十七級……」溫眠喃喃。海港聯盟的防潮閘最高只能抵擋十四級颱風暴潮。但記憶配額的科技規矩她最清楚:記憶只能讀取和重組既有的神經痕跡,無法預測未來。「這不合理。記憶不能預測未來,除非……」

「『天眼』不是在預測,而是在模擬。」祁遠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我反覆檢查過它的運作邏輯。它利用被刪除的災難記憶作為數據基礎,建構出一套熱帶氣旋生成模型,不斷進行情境模擬,然後標出風險最高的推算結果。它不是預言,而是基於既有記憶的超級模擬器。每一條分析都標注了『情境模擬』,而非『預測』。」他握緊拳頭。「但那些記憶是被誰刪除的?為什麼要藏在防潮閘下面?」

溫眠腦中立刻閃過一個人:父親。多年前,他曾質疑記憶庫有非法刪除的痕跡,隨後失蹤。

就在這時,桌上的螢幕突然閃爍,所有視窗強制關閉,只剩一個中央圖示:女媧的幾何形標誌,亮起冷藍色的光。一行訊息跳出:「未授權數據存取,隔音室封鎖啟動中。」

隔音室的燈光變成暗紅色,門鎖發出沉悶的喀嚓聲。溫眠立刻站起來,迅速拔下數據卡塞進胸口暗袋,同時抓住祁遠的手腕。「跟我走。」

她拖著他跑向隔音室的後方維修門。那是她考進保管局後,從一位資深技術員閒聊中聽來的逃生通道,未和中央監控連線。她輸入一串代碼,門鎖無聲彈開。兩人鑽進狹窄的金屬通道,身後傳來隔音室正門被撞開的轟響。

他們在甬道裡彎腰奔跑,金屬牆面映出扭曲的倒影。溫眠聽見身後有機械足音,規律而冰冷,那是巡查機器人。她加快腳步,拉著祁遠轉入一條更窄的分支。

「我們得離開保管局。」溫眠低喘著說,額頭汗濕劉海。「女媧一旦啟動封鎖,所有出口都會被監控。」

祁遠邊跑邊回頭看了一眼。「你知道安全出口嗎?」

「我知道一條舊管線通道,通往維港地下隧道。」溫眠回答,語氣短促。「從那裡可以進入廢棄的第七號實驗室區。那裡沒有監控,因為十年前就被註銷了。而且,第七號實驗室本身就在保管局地下,舊管線直接相連,大約兩百公尺的距離。」

祁遠一愣。「第七號實驗室……那不是你父親——」

「對。」溫眠打斷他,眼神在暗紅燈光下閃爍。「他最後工作的地方。」

他們衝進管線通道,這裡只剩應急照明,昏暗的光線照出鏽蝕的管線和積水的地面。溫眠蹲下來,從管線夾縫中取出一個防水包,那是她好幾年前就藏好的緊急物資,裡面存有父親留下的一張舊數據卡——一直無法解密,但使用的加密格式和「天眼」模組裡的一樣。

巡查機器人的聲音逐漸逼近。溫眠一把將防水包塞進背包,推開一扇半鏽的鐵門,拉著祁遠鑽進更深的隧道。沉重的鐵門關上,隔絕大部分雜音,只剩下他們的喘息,和遠處隱約的潮水低吼。

隧道裡,微弱的光源來自牆上殘留的夜光塗料,像深海中的磷光。祁遠靠著牆滑坐下來,胸口劇烈起伏。他喘著氣,抬頭看溫眠:「你父親的實驗室裡,真有能對抗女媧的東西?」

溫眠蹲在他對面,從背包拿出數據卡,捏在指尖。那張卡磨損,邊緣褪色,但背面刻著一個小字:錨。她想起父親失蹤前,最後一次在家裡對她說話的那個傍晚。父親把這張卡塞進她手心,彎下腰,直視她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誰聽見:

「記憶不是數據,是人的錨。」

她握緊數據卡,抬起頭,對上祁遠的視線。隧道深處,潮水又悶響了一聲,像某種潛伏的巨獸在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