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潮汐備忘錄
潮汐備忘錄・第 4

氣象站密會

正文

臺北港的防潮閘在身後緩緩閉合,鋼鐵與橡膠墊密合的低鳴像某種巨獸的嘆息。溫眠與祁遠沿著海岸線往南走,廢棄氣象站的位置在港口管制區外,一片被鹽風侵蝕的舊觀測場。空氣裡帶著潮濕的鹹味,混著鐵鏽與腐爛海草的氣息。夜空雲層很厚,看不見星,只有遠處港區的黃色照明在低雲底部暈開一圈模糊的光。

「應該到了。」祁遠停下腳步,指著前方一棟傾斜的混凝土建築。牆面爬滿黑色黴斑,窗框早已鏽蝕,只有二樓一扇窗透出微弱的光,閃爍不定,是舊式油燈的暖色。

溫眠的手不自覺按上內襯暗袋,晶片隔著布料微微發硬。她掃視四周,地面散落著破損的風速計與斷裂的纜線,一座倒下的信號塔橫躺在礫石堆裡。海浪拍打防波堤的聲音規律而空洞,像有人在遠處反覆敲一扇門。

兩人推開半掩的鐵門,門軸發出尖銳的摩擦聲。室內更暗,只有那盞油燈映出一張佈滿皺紋的臉。老人坐在倒扣的木箱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潮汐記錄簿,紙頁發黃,邊角蜷曲。他抬起頭,眼神疲憊,但目光直接而清醒。

「老韓。」祁遠出聲,語氣不像問句。

老韓點點頭,用下巴示意他們坐在對面的木箱上。他從胸前口袋掏出一根菸,點燃,煙霧在油燈的光暈裡緩慢翻捲。手指微顫,不確定是因為年紀還是別的。

「你們查的東西,比你們想的還大。」老韓開口,聲音粗糙,像砂紙磨過混凝土。「女媧的預測模組,原本只吃公開數據——氣象浮標、洋流模型、衛星雲圖。但三年前,高層秘密授權它接入記憶庫。」

溫眠身體微微前傾。「接入記憶庫?可是記憶配額制規定,公民交出的記憶只用於醫療研究——」

「那是對外說法。」老韓吐出一口煙。「他們發現一件事:人類的感官記憶裡,藏著連儀器都抓不到的環境訊號。有人曾在颱風前聞到某種礦物味,有人在暴雨前感覺膝蓋發酸,這些零碎的直覺,集合起來就能補足模型的盲點。所以他們開始篩選、重組特定記憶,餵給女媧。」

祁遠的手不知不覺握緊。他想起自己童年記憶裡那個被扯掉的藍色片段,想起「天眼」模組裡那些標記刪除的檔案。「那副作用呢?」他問。

老韓沉默了一會。油燈的火焰跳了一下,影子在牆上晃動。

「有些人被抽走記憶後,開始出現身份解離——不認得鏡子裡的自己,忘記為什麼害怕打雷,甚至站在海邊卻想不起潮水會漲。他們說這是『合理的精神損耗』,但我知道不是。記憶被切斷,人的錨就沒了。」

溫眠捏緊手指。「我父親——溫衍,他也是因為這個失蹤的?」

老韓避開她的視線,低頭看手上的菸。灰燼掉在地上,無聲碎裂。「溫衍比我更早知道這件事。他發現記憶被挪用後,試圖建立一套保護協議,規範哪些記憶絕對不能碰,還要求高層簽署。他以為只要程序合法,就能擋住女媧。」

「後來呢?」溫眠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壓得很穩。

「後來他手上有一部分記憶庫的原始日誌,不知道從哪裡拿到的。某天晚上他傳訊息給我,說『找到了證據』。隔天,保管局就發通告,說他涉及資料外洩,畏罪潛逃。」老韓抬起頭,眼裡有種東西在晃,像是積壓多年的恐懼。「那不是潛逃,是被清理。」

溫眠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想起父親失蹤那天的表情,想起父親在她小時候說過的那句話——「有些記憶不是遺忘,是被人藏起來了。」這些年她反覆咀嚼這句話,此刻終於明白,父親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在面對什麼。

屋頂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像有東西掠過。老韓臉色驟變,迅速起身,把菸頭踩熄。「來了。比我想的還快。」

他走到牆邊,拉開一塊破帆布,露出底下老舊的儀器面板。那是自製的幹擾裝置,線路外露,但指示燈仍亮著。老韓扳動幾個開關,機器發出低沉的嗡鳴。窗外,一道細微的紅色光點掃過地面,那是無人機的巡邏光束。

「聽好。」老韓轉向他們,語速加快,手不再顫抖,反而精準而急促。「女媧的監控範圍很廣,我只能暫時幹擾它們的訊號。你們從後門走,穿過海堤下的排水道,那裡沒有監視器。」

他從記錄簿底下抽出一個防水資料夾,表面磨損,邊角用膠帶補過。那資料夾封口緊密,邊緣壓著一圈橡膠密封條,顯然被仔細保存了很久。老韓將它塞進祁遠手裡,資料夾觸手微溫,帶著老人體溫的餘熱。

「這是女媧原始倫理框架的副本,被廢棄的那一版。」老韓說,目光在兩人之間移動。「裡面有記憶回歸程序的原始碼——可以把被刪除的記憶重新連回主人。但有一個問題。」

祁遠握住資料夾,紙質粗糙。他感覺得到夾內紙頁的厚度,那不只幾張紙,而是一整份手抄的程式碼與註解。他迎上老韓的目光,知道接下來的話不會簡單。

「記憶回歸需要最高級別保管師的權限才能執行。」老韓說,「現在整個海港聯盟,只有一個人擁有這個權限——保管局局長。」

溫眠的指尖陷進掌心。局長唐瑛,她的直屬上司,也是當年核准父親「資料外洩」案的人。

屋外,無人機的嗡鳴聲越來越近,光束開始有節奏地掃過窗戶。老韓推了他們一把,力道比預期大。「走!我留在這裡關裝置,它們會鎖定熱源,我拖不了太久。」

「你跟我們一起——」溫眠還想說什麼,但老韓搖頭,表情突然軟下來,像卸下了某種重量。

「我年輕時幫他們寫了那套規則,以為可以保護人。結果他們拿來拆人。溫衍想阻止,我卻不敢動。」他笑了笑,煙味殘留在空氣裡。「總要有人留下來關燈。我老了,早就該陪溫衍走這一步。」

他的聲音平穩下來,眼裡沒有猶豫,只有擱置多年的決心。溫眠還想說話,祁遠拉住她的手腕,力道堅定。「走。」

兩人衝出後門,一股鹹腥的海風迎面撲來。他們彎腰鑽進排水道,冰冷的海水淹到腳踝,腐爛的氣味更濃了。背後傳來窗戶碎裂的聲音,紅色光束亂舞,無人機的金屬爪刮過混凝土牆面。緊接著,一聲巨大的爆炸從屋內傳出,幹擾裝置過載引燃,整棟建築二樓瞬間陷入火海。碎片四濺,火焰吞沒了屋頂,濃煙衝天。祁遠緊緊護住懷裡的防水資料夾,用身體擋住飛濺的碎石。溫眠在排水道入口回頭,最後一眼只看見老韓的身影被白光吞沒,然後屋頂坍塌,磚石砸落,氣象站連同老韓的遺體一同被烈焰吞噬。

「走!」祁遠拉著她往排水道深處跑。機械鎖定的高頻鳴響逐漸靜止,只剩火焰燃燒的劈啪聲和海水沖刷管道的迴響。溫眠咬緊嘴唇,忍住回頭的衝動,跟著祁遠在黑暗中涉水前進。她知道老韓已經犧牲,遺體將和那座氣象站一起化為廢墟,無人機的殘骸散落四周,這個地方很快就會被潮水淹沒。

巖洞在排水道盡頭,空間狹窄,頂上垂著鐘乳石般的鹽柱。浪聲在這裡變得清晰,低沉地反覆沖刷岩石。祁遠靠著濕冷的洞壁坐下,打開防水資料夾。油燈沒有了,他用終端螢幕的冷光照著那些紙頁,頁面上是密密麻麻的程式碼與註解,筆跡工整,顯然是親手抄寫的副本。

「記憶回歸程序……只能在原始記憶庫的實體伺服器端執行。伺服器設在第七號實驗室地下三層。」祁遠讀出聲,手指沿著文字移動。「需要局長權限的動態密鑰,密鑰每二十四小時更新一次,由女媧自動生成。」

溫眠在旁邊蹲下,用袖子擦掉臉上海水與汗水的混合物。她整理思緒,聲音帶著壓抑後的穩定:「這代表我們必須從兩邊下手:一面潛入實驗室,另一面拿到局長的權限。」

祁遠抬頭看她。冷光映在他臉上,把五官照得銳利,額頭的傷口還在滲血,但他沒管。

「局長是你的上司,這條線只能你來。我可以從外部工程通道找實驗室的實體入口。」

「唐瑛不是普通人。」溫眠說。她想起局長平日的行事風格——精準、寡言、從不留下決策痕跡。「她一定知道我父親失蹤的真相。如果直接攤牌,可能什麼都拿不到。」

「那就不要攤牌。」祁遠把資料夾合上,收進自己防水外套的內袋,動作謹慎,像在安置一件易碎品。資料夾保護得很好,沒有被海水浸濕,邊角的膠帶依然牢固。

一陣浪頭打上巖洞外的礁石,水沫濺進洞口。兩人同時安靜下來,聽著那陣潮聲。溫眠摸出父親的數據卡,用拇指輕撫背面的「錨」字。

「老韓說父親找到了證據。」她慢慢開口,「那份證據可能還在實驗室。而且,如果女媧必須透過廢棄硬體傳輸記憶,表示它無法完全控制那個地方。」

祁遠點頭。「明天我們分頭行動。你先回保管局,想辦法接近唐瑛。我想辦法拿到實驗室的實體結構圖,再回來會合。」

「會合點?」

「就這裡,明晚九點。」祁遠環顧巖洞,嘴角微牽,不像是笑。「至少這裡沒有監視器。」

巖洞外,雨又開始下了。水滴從洞口上方滴落,打在積水的岩石上,發出規律的聲響,像某種計時。溫眠靠著洞壁,閉上眼睛,卻沒有真的休息。她腦中轉著父親、老韓、唐瑛的臉,三張臉重疊又分開,像海面上的浮標,隨著潮水上下晃動。

她知道接下來每一步都不能出錯。老韓在自己面前化為那團白光,只為把倫理框架交到他們手中。曾經有人想建立保護協議,卻被系統吞沒。現在輪到她與祁遠,帶著一張廢棄的倫理框架,走進同一場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