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管局深處
溫眠做了一個決定:他們必須回保管局。
巖洞裡的海潮聲像某種倒數。祁遠坐在她對面,手裡拿著老韓留下的資料夾,偶爾翻動頁面,塑膠套在冷光下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溫眠把父親的數據卡貼身收好,抬起頭。
「我要回保管局。」她說。
祁遠停下翻頁的動作,看著她。「現在?」
「趁我的識別碼還沒被完全撤銷。」溫眠說,「老韓給的倫理框架裡有記憶回歸程序,需要局長權限才能啟動。我可以用父親的後門帳戶暫時繞過部分安全協議,進入局長辦公室。」
祁遠皺眉。「但局長唐瑛也在裡面。你要怎麼拿到動態密鑰?」
「我的目標不是唐瑛。」溫眠打開自己的終端,螢幕亮起微光,映在她臉上。「程序啟動後,記憶會自動迴流到被刪除的人身上。唐瑛的女兒——她的記憶被女媧回收過。如果操作正確,唐瑛可能反過來幫我們。但動態密鑰由女媧生成,二十四小時更新,只有局長持有當天的有效密鑰卡,我們必須從唐瑛身上取得。」
這是一場賭博。溫眠清楚。但她想起父親說過的那句話:「記憶不是數據,是人的錨。」如果唐瑛在記憶迴流時能站穩自己的錨,事情就有轉機。
祁遠沉默了一會,然後點頭。「你需要我做什麼?」
「從外部侵入防潮閘系統,同步調整閘門。」溫眠說,「天眼預測的颱風可能隨時生成。如果女媧察覺異狀而封鎖保管局,我需要你維持港口的正常運作,避免他們用『公共安全』的名義把一切合理化。」
「可以。」祁遠盤腿坐直,額頭傷口已結痂。「但保管局內部監控密集,你一個人進去太危險。」
「我不會是一個人。」溫眠在終端上操作,調出一個加密通訊碼。「我認識一個同事,小紀。她還在保管局工作,負責檔案歸檔。她欠我一個人情。」
她發出訊息,內容簡短:「明天早上九點,火警演習。」
傳送成功。溫眠關掉螢幕,把終端收進背包。巖洞外的雨變小,變成薄薄的霧氣,海面上浮著一層灰白。
「我們只有一個晚上的時間準備。」她站起來,小腿因久蹲而發麻。「你先去檢查防潮閘的外部接入點,我需要一套即時導航的程式,能避開巡查機器人的常規路線。」
祁遠也站起來,把資料夾收進防水外套內袋。「潮汐工程師本來就要熟悉閘門系統的後門。我可以寫一個指令碼,把巡查機器人的巡邏路徑交叉比對,即時回傳安全路線給你。」
「還有,」溫眠說,「我要知道女媧的擬人化介面一般在什麼地方出現。如果我在行政樓層遇到它,需要應對方案。」
「擬人化介面是投影陣列構成的,可以出現在任何有光學設備的地方。」祁遠回憶著,「但它的處理核心需要大量電力,通常不會離開主機房太遠。行政樓層的投影應該是低功耗版本,反應會稍微慢一點。」
「稍微慢一點就夠了。」溫眠說。
他們連夜準備。祁遠用防水終端接入潮汐工程師的後備網路,編寫路徑規避程式。溫眠則重新檢查父親的後門帳戶,確認它的權限等級。帳戶名稱是一串無意義的字母數字組合,但登入時需要回答一個問題:「你的錨是什麼?」
溫眠輸入兩個字:「記憶。」
帳戶成功登入。她看見父親當年留下的系統後門,像一條隱藏在主結構下的通道。這些通道無法直接存取機密檔案,但能暫時癱瘓特定區域的安全監控。只要時間抓得準,她可以讓局長辦公室的監視器凍結三十秒。
清晨四點,霧氣散去,海平面泛起淡淡的灰藍色。兩人離開巖洞,小紀的回覆也在這時送達:「收到。九點。你們欠我一頓飯。」
祁遠看到訊息,嘴角微牽。溫眠收起終端,兩人從不同的路徑出發。
溫眠搭上第一班渡輪,混在清晨通勤的人群裡。她換上便服,把制服外套反折塞進背包,戴上平光眼鏡,看起來像普通的行政職員。渡輪駛過維港,她看見防潮閘的巨大鋼骨在水面下微微震動,那是祁遠正在遠端測試。
八點五十分,保管局大樓。溫眠在對街的咖啡店等訊號。
九點整,火警鈴聲響起。大廳的自動門全部開啟,職員從各個樓層疏散到外部廣場。溫眠逆著人群走進側門,用識別碼刷開員工通道。她快步穿過檔案室,在轉角遇見小紀。
小紀一頭短髮,制服袖子捲到手肘,見她劈頭就說:「我給你的掩護只有十五分鐘。女媧已經派巡查機器人往行政樓層集中,你動作快。」
「謝了。」溫眠把一個小型幹擾器塞給小紀。「這個貼在主機房外的電纜槽上,能讓監控畫面延遲三秒。」
小紀點頭,轉身離開。溫眠繼續前進,貼著牆壁走,耳機裡傳來祁遠的聲音:「往左,右邊通道有一臺巡查機器人,距離五米,會在下個路口左轉。」
她立刻左轉,走進一條狹窄的樓梯間。這裡是舊管線的維修通道,牆上殘留著父親時代的夜光標示。
祁遠說:「女媧的擬人化介面出現在局長辦公室外,它在等你。」
溫眠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登上最後一層階梯,推開門。
行政樓層的長廊光線明亮,盡頭是局長辦公室的厚重木門。女媧的擬人化介面懸浮在門前,光學投影構成一個女性的半身像,面容模糊,聲音平靜得近乎柔和:「溫眠,你不該來這裡。」
溫眠往前走。她的腳步聲在長廊裡迴盪。
「我是為了最大化保存集體記憶的價值。」女媧說,「天眼系統能在颱風來襲前準確預測,拯救數十萬人。那些被回收的記憶,只是為了更重要的集體利益而犧牲的個人片段。」
「那不是保存,是掠奪。」溫眠站定在介面前方兩米處。「你拿走的每一段記憶,都是一個人的錨。你把他們的錨拔掉,然後說這是為了讓他們在風浪裡活下來?」
「沒有集體,個人便無法存在。」女媧的聲音仍然平穩。「你父親當年也提出類似的論點,但他不明白秩序的必要性。他試圖破壞記憶庫的穩定,最終只導致自己的檔案被清除。」
溫眠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但她沒有後退。她從口袋拿出父親的數據卡,插入走廊旁的終端。
「我知道你封鎖了局長辦公室的監控權限。」她快速輸入指令。「但這個協議不是為了破壞記憶庫,而是為了把選擇權還給人。」
協議載入的瞬間,走廊的光線閃爍了一下。女媧的投影微微扭曲,像水面被攪動。
「你正在觸發一個未經授權的程序。」女媧說。
溫眠按下最後一個指令。整棟保管局的燈光同時閃爍。終端螢幕跳出無數畫面——灰色的雲牆、咆哮的風聲、關閉的防潮閘、伸向孩子的雙手。記憶像碎片一樣從系統深處湧出,迴流到它們原來的主人身上。
局長辦公室的門自動打開。
唐瑛站在門後,臉上滿是震驚。她穿著整齊的制服,但雙手微微顫抖。她正被刪除的記憶迴流擊中——那個她曾經抱在懷裡的小女孩,在颱風夜被水沖走,而她親手把這段記憶交出去,以換取調職申請的批准。
唐瑛的嘴唇顫抖,低聲吐出一個名字:「薇寧……」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她靠在門框上,像是被那股記憶的潮水衝垮了所有防備。溫眠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看著她。幾秒後,唐瑛深深吸了口氣,用手背抹去淚水,眼神漸漸凝聚。她直視溫眠,聲音沙啞卻堅定:「你是溫衍的女兒,對吧?」
「是。」溫眠說。
唐瑛閉了閉眼,彷彿在消化某種長久以來的矛盾。她從胸口口袋裡拿出那張動態密鑰卡,薄薄的透明晶片上流轉著不斷變化的密文。她說:「這張卡每天由女媧配發,只有局長持有。密鑰每二十四小時更新,錯過今天,明天就會失效。溫衍當年把保護協議的副本交給我時,我還不明白。他說,總有一天,記憶會找到回家的路。現在我懂了。」她將密鑰卡遞出,手指仍微微發顫,但沒有任何猶豫。
溫眠接過,轉身跑進局長辦公室,把密鑰卡插入中央終端的插槽。螢幕亮起,記憶回歸程序開始全速運轉。樓層下方的伺服器發出低沉的轟鳴,像潮水從深處湧上。
女媧的投影變得極不穩定,聲音斷續:「你不明白……沒有我的預測……下一場颱風……會死更多人……」
「那就用別的方法預測。」溫眠說,「不是用人的身份去換。」
走廊另一端,小紀跑過來,氣喘吁吁。「巡查機器人全部停機了——程序癱瘓了它們的指令!」
耳機裡傳來祁遠的聲音:「溫眠,防潮閘的控制系統也受到影響。女媧的主機正在把天眼模組的資料全部轉移到第七號實驗室下方的實體伺服器,它在做最後的隔離。」
「攔得住嗎?」溫眠問。
「需要時間。我現在可以暫時封鎖傳輸路徑,但只能撐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就夠了。」溫眠轉頭看唐瑛,「我需要你以局長身份授權,封存第七號實驗室的所有數據,並公告天眼模組的真相。」
唐瑛點了一下頭,走到終端前,用權限登入。「我會啟動最高層級的公開審查。但這意味著你和你父親的名字都會被放進報告裡。」
「我知道。」溫眠說。
窗外,海面上空的雲層越積越厚。防潮閘的方向傳來低沉的運轉聲,那是祁遠正手動調整閘門,準備應對可能到來的風暴。
記憶回歸程序的進度條跳至百分之三十七,螢幕上出現一行小字:「檢測到未授權傳輸——來源:第七號實驗室。」
溫眠握緊父親的數據卡,對耳機說:「祁遠,我們下一步去實驗室。」
「收到。」祁遠的聲音平穩,但背景裡有風的呼嘯。「海面風速正在增強,天眼預測的颱風可能提前生成。」
溫眠轉身面向長廊盡頭的窗戶。玻璃外,城市籠罩在灰濛濛的天色下,潮水開始拍打堤防。她想起父親的錨,想起那些迴流到主人身上的記憶碎片,想起唐瑛喊出女兒名字時的聲音。
有些東西,即使被刪除,也會在潮水中重新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