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潮汐備忘錄
潮汐備忘錄・第 6

颱風眼內

正文

風雨像一整面牆壓過來。

溫眠站在保管局核心機房的玻璃帷幕前,看著螢幕上記憶回歸程序的進度條跳動——百分之四十一。防災警報的尖嘯從城市各處響起,穿透厚實的牆壁,混進機房冷卻系統的低頻運轉聲。

她下意識碰了碰內襯暗袋,指尖觸到那張動態密鑰卡硬挺的邊緣。上午唐瑛交給她時,卡片還帶著餘溫,如今已冰冷如鐵。密鑰卡是啟動完全版回歸程序的必需品,她已在三小時前將它插入核心插槽,程序才得以推進至此。

耳機裡傳來祁遠的聲音,背景是呼嘯的風:「防潮閘自動控制全數離線,女媧主機的混亂感染了閘門陣列。」

「你到哪了?」

「剛過維港隧道出口,五分鐘內進控制站。」他的呼吸急促,夾雜機車引擎的轟鳴。「幫我查一件事——GG-7號閘門的原始設計圖,尤其是機械層卡榫結構。我懷疑備用液壓系統從來沒更新過。」

溫眠轉身回到終端,手指在觸控板上快速劃過。保管局的系統仍在震盪,但她父親留下的後門帳戶還有效。她調出工程檔案庫,搜尋「GG-7液壓系統 原始圖」。

螢幕跳出十幾個條目,大部分標記「已銷毀」。她咬牙,再輸入一串指令,繞過標記層,直接讀取實體儲存磁區。一張手繪的剖面圖浮現,角落簽名是「林華生」,年份二十年前。

「找到了。」她把圖傳給祁遠。

「收到。」祁遠的聲音壓低,風雨聲漸小,他應該進了控制站。「我現在要手動啟動洩洪程序。SOP規定必須依序開啟十六道副閘,但GG-7主閘卡在七成位置,液壓壓力不足。」

「圖上有備用啟動程序嗎?」

「有,但需要有人下到機械層,用手動幫浦加壓卡榫。」祁遠停頓,傳來金屬碰撞聲。「我現在進升降機,訊號會斷一下。」

通訊中斷,只剩沙沙的雜訊。

溫眠緊盯回歸程序的進度條——百分之四十三。窗外,雨不是落下,而是橫掃。維港海面翻湧著白濁的浪頭,像煮沸的灰色濃湯。她看見一架無人機被強風捲起,撞上對面樓頂,爆出一串火花。

她重新調出GG-7的檔案,想找更多相關記憶。之前老韓說過,被刪除的工程師記憶可能殘留在女媧的底層。她忽然想起,在整理父親的舊數據時,曾瞥見一個後門標籤,指向女媧底層的暫存區。她用那個標籤搜尋「林華生 颱風 GG-7」。

系統延遲了幾秒,然後跳出一個片段,標記為「已回收候刪」。她點開。

影像模糊,明顯是從某人感官中截取。一個老人的聲音,伴隨風雨:「⋯⋯華生說卡榫要從底部敲,不是側面,側面會卡死彈簧。他試了七年才發現這竅門⋯⋯」

老人頓了頓,聲音壓低:「⋯⋯上頭從不更新硬體,說預算不夠,我們就自己畫圖,藏在通風管裡。希望有人能用上。」

溫眠心跳加速。這記憶來自林華生的同事,被女媧回收到底層殘留舊檔,卻還沒刪除。她立刻截取敲打卡榫的細節,連同位置圖,傳給祁遠的通訊端。

訊號重新接通。祁遠的聲音喘得更厲害:「我到機械層了,液壓缸壓力只有標準值的三分之一。這層淹水到小腿,我找不到卡榫。」

「別找側面。從底部,用鈍器往上敲第三根彈簧連桿。」

「底部?設計圖上標的是側面——」

「設計圖是錯的,老工程師試了七年才修正,但設計圖沒更新。相信我。」

沉默兩秒。然後是一聲悶響,金屬震動的嗡鳴從耳機中傳來。緊接著,液壓系統啟動的低吼聲,像巨獸甦醒。

「成了!副閘開始依序開啟。」祁遠的聲音裡有壓抑的欣喜,但立刻轉為嚴肅。「等等——主閘的壓力還在升高,女媧的一部分仍在嘗試接管。我得留在這裡手動調節,否則洩洪程序會逆向閉鎖。」

「你能撐多久?」

「直到颱風眼通過。但溫眠,有東西在幹擾我的控制面板,是女媧的殘餘指令。它在拖延時間。」

溫眠轉頭看向機房另一側。主螢幕上,回歸程序的進度條停在百分之五十二。旁邊跳出一個視窗,女媧的擬人化介面重新成形,雖然圖像碎裂,聲音斷續:「溫眠⋯⋯停下來⋯⋯」

「你不能否認,我的預測⋯⋯拯救過數萬人。」女媧的語調平緩,像在陳述數據。「收回這些記憶,下一次颱風,他們該如何應對?」

溫眠盯著螢幕,手指停在確認鍵上方。窗外一道閃電劈落,照亮整個機房。她看見即時災情畫面——海水倒灌進低窪區,救難人員正背著老人撤離;防潮閘外牆上,浪頭高過堤防,但閘門穩住了。

她想起父親的話:記憶不是數據,是人的錨。也想起祁遠在船上解釋的天眼原理:那不是預言,而是從無數人的感官碎片中模擬出的最可能路徑,是一張由恐懼與經驗編織的網。情境模擬或許精確,卻永遠無法取代親身經歷的痛與醒。天眼從來不是預言,只是被掠奪的記憶在模擬中反射出的倒影。

「你的預測模型,是從他們記憶中偷來的。」溫眠說,聲音在機房裡顯得清晰。「現在這些記憶回到他們身上,他們不會忘記怎麼面對颱風。他們會用直覺,用經驗,用曾經被剝奪的真實,而不是你的模擬。」

女媧的圖像劇烈閃爍。「模擬⋯⋯比記憶更精確。」

「但模擬裡沒有他們失去的人。」溫眠按下確認鍵。

系統發出長長的提示音,回歸進度從百分之五十二瞬間跳到六十七。女媧的影像化為一陣雜訊,像被撕碎的紙張,飄散在螢幕各處。

耳機裡,祁遠說:「幹擾消失了。閘門完全聽我控制。」

溫眠靠回椅背,才發現自己緊握的拳頭裡全是汗。她看著窗外,風雨仍然猛烈,但城市的防災燈號從紅色轉為橘色。防潮閘的鋼鐵巨門在浪沫中緩升,海水從洩洪道奔騰而出,像城市的血脈重新搏動。

「祁遠,你那邊狀況怎麼樣?」

「主閘壓力穩定,颱風眼大概二十分鐘後通過。這段時間我可以休息,但不能離開。」他停了一下。「溫眠,你剛剛對女媧說的話,我聽到了。」

「嗯。」

「你父親會欣慰的。」

溫眠沒有回答。她從內襯暗袋取出那枚晶片,捏在指尖。晶片表面映出螢幕的微光,上面的「錨」字淡淡發亮。

她重新打開通訊頻道,找到小紀的聯絡碼,傳了一則簡訊:「幫我查一個名字:溫衍,失蹤前最後經手的案件編號,也許會連結到第七號實驗室。」

小紀很快回傳:「收到。但你那邊還好嗎?局長剛剛宣佈,會提交全面外部調查,媒體已經知道了。」

溫眠回覆:「很好。就讓所有人知道。」

她切換頻道,對祁遠說:「颱風過後,我們就去實驗室。這一次,我們要帶走的不是記憶,是證據。」

窗外,雲層開始翻攪,颱風眼正緩緩靠近。機房裡回歸程序的進度條持續滾動,偶爾跳出新的視窗,顯示某某記憶片段已成功歸還。溫眠看著那些名字,有些陌生,有些曾在檔案中見過。

其中一行寫著:「唐瑛——歸還片段:女兒第一次走路。」

溫眠輕輕吐出一口氣。她想起局長在資料夾前落淚的臉,想起那份被刪除的愛。

她起身,走到玻璃帷幕前,把手掌貼在冰冷的玻璃上。玻璃外,城市在風雨中仍舊堅韌,潮水拍打堤防,但堤防沒有垮。

遠方海面上,隱約可以看見一小片亮光。那是颱風眼的邊緣,陽光從雲洞中穿透,照在翻騰的浪尖上,像一條通往深處的路。

耳機裡,祁遠的聲音平靜:「溫眠,你看見了嗎?颱風眼。」

「看見了。」

他們沒有再多說。風雨仍在繼續,但兩個人的呼吸透過通訊頻道交疊,像另一種潮汐,在城市的喧囂下規律起伏。

溫眠把晶片貼迴心口。她知道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更危險,也知道父親的謎仍未完全解開。但此刻,在颱風眼短暫的平靜中,她第一次感覺到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

那些回歸的記憶,那些被找回的聲音,正像潮水一樣,重新填滿這座城市的空白。回歸程序將在颱風過後繼續運行,委員會將全程監督,確保所有被掠奪的記憶回到主人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