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夜:誰在聆聽
凌晨五時,宋知言仍在書房亮著燈。她打開筆記型電腦,調出一份文件,那是她連夜草擬的詳盡報案陳述,詳細記錄了連日來收到的錄音筆內容、門縫外的微型攝影鏡頭,以及江綽婷的脅迫行為。窗外天色由漆黑轉成深藍,維港對岸的燈火稀疏得像幾顆碎鑽。她反覆檢視每一段文字,確保時間、地點與證據鏈環環相扣。這份陳述雖非禁制令,但能啟動警方調查,為後續法律程序鋪路。她清楚香港法院對緊急禁制令的門檻極高,必須證明即時且無法彌補的損害,而目前僅憑錄音筆和鏡頭,證據未必足夠。她嘆口氣,將文件存檔,準備提交予警方及律師公會。
她走到客廳。陸柏言已醒來,正蹲在門邊,用螺絲批撬開那些微型攝影鏡頭。電視櫃下方、玄關天花板的煙霧感應器旁、書架角落,共發現三個。他每拆下一個,便用膠袋封存,像處理證物般謹慎。
「呢個有記憶卡槽。」他將一個較大的鏡頭遞給宋知言。她接過,用指甲挑開卡槽,裡面插著一張Micro SD卡。
兩人交換眼神,陸柏言從睡房拿出讀卡器,接上電腦。檔案總管彈出視窗,資料夾名稱是日期,由六日前開始。他們點開第一個檔案,畫面像素不高但足以辨認:走廊,時間為晚上十時正,一個身形纖瘦的女子穿著連帽外套,在他們門前蹲下,從背囊取出牛皮紙信封,輕輕塞入門縫。動作熟練,全程不超過十秒,然後迅速走向後樓梯。
畫面定格,放大。帽沿陰影下的臉孔,正是江綽婷。
「原來由第一晚開始,就係佢。」宋知言的聲音乾澀,她拉開椅子坐下,像被抽走所有力氣。
陸柏言雙手握拳,指甲陷入掌心。他想起江綽婷每次來工作室時的微笑,那些關於室內設計的討論,甚至她遞給他的咖啡。一切都有目的。
他們繼續查看其他錄像,每個夜晚重複相同程序。直到第五夜的影像,江綽婷塞入信封後,並未立刻離開,而是對著鏡頭方向站了幾秒,然後伸手調整了什麼。
「佢知道我哋會發現鏡頭。」陸柏言低語。
「佢想畀我哋睇到。」宋知言接話,嘴角浮起苦笑。「呢場騷,我哋係佢舞臺嘅演員。」
上午八時,陸柏言致電私家偵探何先生。電話接通時,他按下擴音。
「何生,我係陸柏言。一年前我太太委託你嘅調查報告,我想攞返完整版本。」
對方沉吟片刻:「陸生,份報告宋小姐已經叫停咗,我哋冇再跟進。」
「我要嘅係你哋調查期間所有資料,包括原始錄音同相片。」陸柏言語氣堅定。
「呢個……要收額外費用,而且你要親自上嚟簽收。」
掛線後,宋知言從睡房拿出一份文件,遞給他。「呢份係我當年簽嘅中止委託書,你帶埋去。」她頓一頓,聲音轉低:「對唔住,我冇話你知。」
陸柏言接過,沒有回應道歉,只是說:「我依家即刻去。」
他在中環一幢舊商廈的偵探社取得報告。紙本檔案用牛皮紙袋封存,並有一隻USB手指載有電子檔案。他直接在附近的連鎖咖啡店坐下,將USB插入平板電腦。
報告內容遠比想像中詳細。調查由一年前開始,初期主要跟拍他與江綽婷的往來,記錄他們在餐廳、工地和工作室的會面。但三個月後,調查方向轉變,開始聚焦他的財務狀況,包括聯名戶口的提款記錄、銀行月結單影印本,甚至有一份他與江綽婷簽訂的項目合約副本。
他越看越心寒,並非因為調查本身,而是這些資料的取得方式。部分文件明顯需要駭入雲端帳戶才能獲得,偵探社不可能有這種權限。
他翻到報告末段,一份附加備註寫著:「委託人於本年二月要求中止所有調查,並指示銷毀已收集資料。惟本社於五月發現伺服器遭未授權存取,部分調查檔案外洩,已向警方報案。」
江綽婷就是在那次洩密中獲得一切。
陸柏言返回北角時,已是下午二時。客廳窗簾拉開,自然光落在蜜月合照的裂痕上,格外刺眼。宋知言接過報告,一頁頁翻閱,最後停在伺服器外洩備註那頁,沉默良久。
「佢唔單止知道我哋嘅秘密,仲有證據。」她說,聲音平板,像在法庭陳述案情。
「但銷毀證據嗰部分,報告只係證人口供,冇直接證據。」陸柏言指著其中一段。
「唔需要直接證據,廉政公署只要開檔案調查,我就玩完。」宋知言將報告放回茶几。「律師公會嘅調查信今日朝早送到,係關於周振邦嘅偽證案。佢已經開始行動。」
下午五時,大雨落下。雨勢大得像天空被撕開缺口,雨水沖刷玻璃,模糊了窗外樓景。
他們無言地坐在客廳,直至晚上九時五十分。宋知言起身,走到門邊,將防盜鏈扣上。兩人對望,無需言語,都知道即將迎來什麼。
十時正。熟悉的輕微摩擦聲從門縫傳來,一個牛皮紙信封滑入。
陸柏言立即開門,防盜鏈拉緊,只能打開一條隙縫。走廊空無一人,只有雨水從樓梯間窗戶打入,濺濕地面。他關上門,回到客廳,拆開信封。
錄音筆比之前的款式稍大,螢幕亮起。宋知言按下播放鍵。
一陣雜音後,女聲傳出,是江綽婷。
「陸柏言,你以為自己好醒?由你借錢嗰日開始,我已經計劃好一切。你嘅工作室係我爆竊嘅,錄音筆係我偷嘅。宋知言嘅私家偵探報告,我哋用咗兩個月先破解到,但好值得。」
錄音中傳來杯碟碰撞聲,像在咖啡店。她繼續說,語氣輕快:「你哋兩個真係好搞笑,明明恨對方入骨,但又扮曬大方。你唔肯賣樓還錢,我就幫你哋互相揭瘡疤。每日一份錄音,睇下你哋可以撐幾耐。」
她停頓,然後語調轉冷:「依家係第六日。我知宋律師已經收到律師公會封信,我嘅下一步好簡單:第七日,我會將宋律師銷毀證據嘅證人口供交畀廉政公署,同時將你私自提取聯名戶口資金嘅記錄交畀法庭。你哋層樓會因為官司凍結,最後銀行收樓,大家一無所有。」
「除非,聽日中午十二點前,將層樓以低價轉名畀我指定嘅公司。到時我會簽和解協議,所有證據銷毀,你哋可以離婚,各走各路。」
錄音結束,螢幕顯示:「第六份,共七份。」然後自動刪除。
客廳陷入死寂。窗外雷聲隱隱,像遠方有鼓被敲響。
宋知言先開口,聲音沙啞:「一年前嘅單案,個客係受咗好嚴重嘅家暴,但佢先生係有錢人,請咗成隊律師。原本有份驗傷報告可以證明佢被虐打,但報告有瑕疵,日期寫錯咗,如果呈堂會被對方質疑可信性。我……我銷毀咗正本,叫醫生重新出一份修正版。最後和解收場,個客得到合理賠償,離開咗香港。」
她抬起頭,眼淚在眼眶打轉,但沒有流下。「我知咁做係錯,但係嗰刻,我覺得係唯一辦法。之後成日發噩夢,怕有一日會爆出嚟。」
陸柏言看著她,這刻的宋知言,不再是咄咄逼人的大律師,而是一個犯錯的普通人。他想起自己隱瞞投資失敗時的心虛,那感覺如出一轍。
「我哋都係幫兇。」他緩緩說。「你係為咗幫人,我係為咗自己嘅尊嚴。」
雷聲再次響起,更近了。雨勢加劇,密集的雨點像要把玻璃擊穿。
宋知言忽然站起來,走向書架,抽出那本刑事訴訟法教科書。打開有淚痕那頁,她取出一張摺疊的紙。「呢份係我寫咗好耐嘅悔過書,但一直冇勇氣交出去。」
她將紙遞給陸柏言。紙張發黃,字跡有些模糊,內容詳細描述事件經過,並願意承擔法律責任。日期是三個月前。
「你一早準備好承擔後果?」他問。
「係,但冇勇氣。驚失去一切,驚你更加睇唔起我。」她承認。
陸柏言放下紙,望向窗外。暴雨中,霓虹燈的餘光被水氣折射成一片迷離的光暈。他想起移民夢,想起英國的藍天,如今都像幻影。
「如果我哋聽佢講,賤價賣樓,佢真係會放過我哋?」他拋出問題。
「冇可能。」宋知言搖頭。「佢只會繼續勒索,直到我哋渣都冇。」
「咁只剩一個選擇。」陸柏言轉身,直視她。「我哋自己行出去,承擔返自己嘅錯。我聽日會去銀行,將我動用聯名戶口嘅事如實報告,接受法律責任。層樓我會簽紙同意出售,將佢應得嘅部分還畀佢,其餘還債。」
宋知言微微一怔,然後點頭:「我聽朝會去律師公會,交出呢份悔過書,同時向廉署備案。我唔會再逃避。」
他們站在窗前,雨水在玻璃上奔流,將他們的倒影切割成碎片。但那些碎片,此刻卻彷彿重新拼合——不是夫妻,而是兩個決定面對真相的人。
突然,錄音筆螢幕閃爍,一行文字出現:「聰明。但記住,仲有第七份錄音,係送畀你哋嘅禮物。」文字停留五秒後消失,機器徹底死寂。
陸柏言握緊拳頭,又緩緩鬆開。宋知言則閉上眼睛,她聽見自己的心跳,急促,但不再慌亂。
雷聲終於在頭頂炸開,震得窗框嗡嗡作響。整座城市像在雷暴中顫抖,而這間六百呎的單位裡,他們首次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
明天,第七日,將是終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