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夜:最後的選擇
客廳的掛鐘指向凌晨三時,單位瀰漫山雨欲來的靜默。陸柏言與宋知言對坐在餐桌兩端,各握一杯涼掉的茶,誰也沒去喝。窗外暴雨初歇,霓虹燈光在濕玻璃上暈開,像凝固的傷口。
牆上那幅蜜月合照仍在,裂痕從左上角一路蜿蜒,此刻恰巧將兩人分隔。陸柏言望了一眼,低下頭,指尖無意識地敲打杯沿。
「聽日係最後一晚。」他終於開口,聲音在深夜裡聽來格外空洞。「江綽婷會將第七份錄音交俾廉署,定係俾我哋?」
宋知言抬起眼,眼眶下有明顯的青色。她將一份文件推到餐桌中央,是律師公會的調查通知,紙張因反覆折疊而發皺。「如果真係告到廉署,我最少會被除牌,甚至面對刑責。」她的語氣平靜,卻掩不住顫抖。
「我問過刑事律師朋友,話你呢種情況,如果主動交出悔過書並配合調查,有機會判緩刑。」陸柏言頓了頓,直視她:「但前提係,你要先報警拉江綽婷,告佢非法監控、爆竊同勒索。」
宋知言眼神一暗。「拉佢,就等於將我哋嘅秘密全部攤喺法庭。你嘅投資問題、我嘅偽證、仲有我同周振邦嘅事......傳媒會黐線咁追訪。」
「咁點?由得佢繼續勒索?」陸柏言反問。
「我冇咁講。」她吸一口氣,坐直身體。「我只係想話,今次唔係得我一個要面對後果。」
陸柏言沉默。他清楚,若報警,所有錄音將成為呈堂證供,宋知言銷毀證據的行為必然曝光;但若任由江綽婷將錄音交給廉署,宋知言同樣難逃法網,而他的移民計劃也將徹底泡湯。
大門門縫突然傳來熟悉的細微摩擦聲。兩人同時轉頭,一個牛皮紙信封正緩緩滑入屋內,停在地磚上。
陸柏言起身,步伐比前幾夜更果決。他拾起信封,取出錄音筆,銀色筆身比之前的新,但底部仍刻著「KN202303」。他按下播放,遞到宋知言面前。
錄音筆傳出的,竟是他們六夜以來的爭吵對話,混雜著摔杯聲、啜泣聲與沉重的呼吸。剪輯手法熟練,每句指責都緊接對方的反駁,最後以江綽婷的旁白作結:「婚姻點解咁易碎?因為秘密永遠喺暗處發芽。宋律師,你嘅專業操守;陸生,你嘅移民夢,全部都係肥料。」
錄音結束,螢幕亮起一行字:「第七份,共七份。禮物送完,好好享受。」隨即,字樣消失,螢幕恢復漆黑。這次沒有任何倒數提示,筆身微微發熱,像完成了最後的任務。
陸柏言將錄音筆放到茶几上,與之前數支殘骸並排。六夜的監控、揭露、脅迫,至此全部落幕。這支筆不會再被摔毀——它已成檔案,一段婚姻的死亡證明。
宋知言雙肩微微發抖,她將臉埋進手掌,聲音從指縫擠出:「我受夠喇......真係受夠。」
陸柏言走近幾步,在她面前蹲下。他看見她指間滲出的淚水,心頭像被鈍器撞擊。這麼多年,他從未見過妻子如此崩潰。這一刻,他不再憤怒,只剩疲倦與一種苦澀的柔軟。
「我知你好攰。」他低聲說,「我都好攰。」
宋知言放下手,眼淚在臉上留下痕跡,她卻扯出一個難看的笑:「你記唔記得,我哋結婚嗰日,牧師問我哋,無論貧窮疾病,願唔願意陪對方走落去?」
「我記得。」
「我而家終於明,呢句誓言唔係要人永遠一齊,而係要人喺分開嘅時候,唔好變成仇人。」她直視他,眼神首次像剝去所有防禦。「我唔想再鬥落去。」
她起身走向書桌,拉開抽屜,取出一個文件夾。裡面是私家偵探的完整報告,記錄著陸柏言與江綽婷會面的時間地點、他動用聯名戶口的明細,甚至他申請英國工作簽證的副本。她將文件夾放到餐桌上。
「呢啲資料,夠我喺離婚訴訟爭到層樓嘅七成。」她說,語氣出奇平靜。「但我聽日會銷毀佢。我唔會用你嘅把柄要脅你。」
陸柏言像被重擊。他望住那份報告,再看宋知言,一時說不出話。
良久,他開口:「咁你嘅職業前途點算?」
「我自己承擔。」宋知言轉向窗外,天邊開始透出微光。「聽朝我會去律師公會,交出悔過書,同時向廉署備案。佢哋自然會調查,到時江綽婷點樣威脅我,都唔再重要。」
陸柏言站起來,走向她,與她並肩望向窗外。他們沉默了好一陣,城市的天際線逐漸浮現,霓虹燈逐一熄滅,取而代之的是晨光的灰藍。
「我唔會告發江綽婷。」他打破沉默。「報警拉佢,會直接牽連你,而且所有嘢會見報。我唔想你因為咁樣收場。」
宋知言轉頭看他,詫異:「你放棄移民?你唔怕佢繼續搞你?」
「我會處理。」陸柏言拿出電話,在晨光中撥給地產經紀黃小姐。他簡單說:「層樓我決定放售,加快處理,價錢唔使企硬。有買家即刻通知我。」掛線後,他望向宋知言:「我用賣樓嘅錢,還清江綽婷嘅債,同埋我投資蝕咗嘅嗰筆。之後我會通知銀行,坦白我動用聯名戶口嘅事。」
「你咁做,會影響你嘅信貸紀錄。」她提醒。
「呢個係我應得嘅。」他淡淡說。
兩人再度沉默,窗外晨光漸濃,將屋內暗影一寸寸驅散。
陸柏言轉向書架,抽出那本刑事訴訟法教科書,翻到記錄「敗訴」那頁。上面的淚痕已經乾涸,但字跡仍然清晰。他合上書,放回原位,像對這段婚姻的默哀。
宋知言從書桌取出一份文件,推至他面前。是離婚協議書,條款簡單,只列明財產分配與放棄贍養費。她已簽上名字,旁邊有一個淡淡的咖啡印,不知何時染上。
陸柏言看了一遍,沒有說話。他拿起鋼筆,在簽名欄停頓片刻,然後簽下。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在靜夜中格外清晰。
他們對坐,窗外第一縷晨光穿透雲層,照進屋內,照亮協議書上的條款與那枚咖啡印。光線也落在蜜月合照上,裂痕仍在,但不再刺眼。
宋知言先打破沉默:「多謝你。」
陸柏言搖頭:「唔使。我哋都做錯咗,只係而家先肯認。」
「之後......會點?」她問。
「我會留喺香港,處理好債務,仲有同銀行嘅事。」他將鋼筆蓋好,放回桌面。「之後可能真係去英國,或者留低,未決定。你呢?」
「我會面對公會調查,無論結果點,都重新開始。」她勉強一笑:「可能轉去做法律教育,教人唔好行差踏錯。」
陸柏言也笑了,笑容苦澀,卻有一絲釋然。「咁都幾好。」
他們沉默對望,不再有怨恨,也不再有期待。只是兩個成年人,在婚姻廢墟中清理最後的瓦礫。
窗外,城市逐漸甦醒。遠處有渡輪鳴笛,聲音穿過玻璃,像一個時代的終結。
宋知言站起身,走到玄關,拿起手袋與那本教科書。她回頭看陸柏言最後一眼:「我走先。聽日會搵搬運公司。」
他點頭,送她到門口。她拉開大門,走廊光線湧入,照亮她側臉。她沒有回頭,但步伐比任何時候都堅定。
陸柏言關上門,背靠門板,緩緩滑坐地上。他聽見電梯抵達的提示音,然後是沉重的寂靜。
單位只剩他一人。他望向牆上的合照,那裂痕在晨光中,像一道癒合的疤痕。他閉上眼,終於允許自己在這最後的清晨,無聲地流下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