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空屋
三天後的正午,搬運公司工人搬走最後一個紙箱。陸柏言站在玄關,環顧清空的單位,白牆上留下傢俱曾經存在的方形印記,蜜月合照已被取下,牆面那一塊特別白,像一道未癒合的疤痕。陽光從客廳落地窗湧入,地板反射著刺目的光,六百呎的空間忽然顯得好大,好靜。
他走到窗前,往下望,搬家貨車的尾門正緩緩關上。宋知言說會從律師樓趕來,時間差不多。他轉過身,視線掃過空蕩蕩的開放式廚房,流理臺上那灘咖啡漬已經清理乾淨,但檯面仍留著一抹淡褐色的痕跡,像頑固的記憶。
電梯抵達的提示音響起,接著是腳步聲,熟悉的高跟鞋節奏。宋知言推開虛掩的大門,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她穿著深藍色西裝外套,頭髮束成低馬尾,眼妝淡得幾乎看不見,神情疲憊但鎮定。
「合約簽好咗。」她把信封遞給陸柏言。「售價比預期低少少,但足以還清江綽婷嗰筆八十二萬債務,剩低嘅按協議分配。」
陸柏言抽出文件,快速瀏覽。條款跟他記憶中的協議一樣,沒有改動。上面清楚列明:賣樓所得優先清償江綽婷的全數八十二萬欠款,餘額由二人均分。他拿起鋼筆,在指定位置簽名,筆尖刮過紙張,輕微的嘶嘶聲在空屋裡迴盪。
「律師公會嗰邊點?」他將文件推回去,抬頭問。
宋知言接過信封,小心放入手袋。「尋日已經遞交悔過書,亦同案主傾過。佢願意接受解釋,唔會追究。公會會展開紀律聆訊,但律師話處分可能只係罰款同進修,唔會除牌。」她頓了頓,聲音輕了半分。「不過,我申請咗半年休假,想唞下。」
陸柏言點頭,沒有追問。他從口袋掏出一張支票,遞給她。「呢度係賣樓分畀你嘅部分,我嘅投資虧損會自己承擔。」
宋知言接過,沒有看金額便收入外套內袋,確認與合約所載餘額均分條款一致。「你呢?仲係決定留香港?」
「會留低。英國嗰邊嘅工作簽證,我放棄咗。」他苦笑。「而家諗返,移民不過係想逃避。不如留喺度,重新搞設計工作室,將啲債慢慢還清。」
宋知言沉默了一會,視線移向玄關地面。那裡,蜜月合照靠牆放著,玻璃框的裂痕仍在,但已用透明膠紙貼住,像刻意保留的傷口。
「呢張相......點處理?」她問。
陸柏言彎腰撿起相框,指尖撫過裂痕。「放喺度,唔帶走。佢屬於呢間屋。」他將相框放回原位,靠牆立好,像一座微型墓碑。
宋知言忽然笑了一下,笑容苦澀。「我曾經好憎呢張相,覺得佢提醒我哋幾咁失敗。但而家,反而覺得只係一段過去。」
「都係事實。」陸柏言說。
他們靜立片刻,空氣中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聲。遠方有渡輪鳴笛,聲音穿過高樓的縫隙,聽起來像一聲長長的嘆息。
宋知言先打破沉默:「江綽婷嗰單嘢,警方點講?」
「因為冇實質傷害,而且我哋唔想再搞大件事,警方只係對佢作出警告,保留追究權利。」陸柏言皺眉。「佢嘅債務,會經過賣樓程序償還,之後同佢再冇瓜葛。」
「咁都好。」宋知言說。她從手袋取出一個黑色物件,是那支刻有「KN202303」的錄音筆,螢幕已經碎裂,但機身完整。「呢個,我尋日喺客房搵返。應該係江綽婷最後放低嗰支,但已經壞咗。」
陸柏言接過,掂了掂重量,然後用力一拗,塑膠外殼發出刺耳的斷裂聲。他將碎片放入口袋。「冇用啦。」
宋知言點頭,沒有阻止。
地產經紀黃小姐忽然來電,陸柏言接聽後簡單交代單位已經清空,可以安排最後交收。他刻意不提其他,只說「搞掂曬」。掛線後,搬家公司的工人突然敲門,提醒還有最後幾件雜物需要確認。陸柏言揮手示意已經清空,工人點頭離去。走廊傳來電梯門開關的機械聲。
「我都要走喇。」宋知言說,但她沒有立刻移動。
陸柏言看著她,陽光在她側臉烙下淡淡的陰影,鎖骨處那粒痣若隱若現。他想說些什麼,但千言萬語都卡在喉嚨。最後,他只說了一句:「以後,要保重。」
宋知言眨眨眼,深吸一口氣。「你都係。」
她伸出手,他握住。兩人短暫交握,力度不重,卻比想像中溫暖。鬆開後,宋知言率先轉身,高跟鞋敲擊地磚,節奏乾脆。她經過蜜月合照時,腳步微頓,然後繼續前行,沒入走廊的光暈中。
陸柏言目送她消失,然後關上大門。他背靠門板,緩緩滑坐地上。空屋裡,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聲。他望向那張靠在牆上的蜜月照片,光線在裂痕上折射出一抹虹彩。
過了許久,他站起身,走向廚房,打開最後一個未封口的紙箱,裡面是他帶走的私人物品:幾本書、設計圖筒、一個咖啡杯。他拿出杯子,放在流理臺上,又放下。或許什麼都不帶走,才是最好的。
他最後一次環顧這個住了七年的家。每一處角落,都殘留著生活的氣味,但那些氣味正在消散。他拿起背包,走到玄關,彎腰將蜜月合照拾起,輕輕拆開背板,取出照片。他將照片對摺,裂痕處正好沿著摺線斷開。他將一半放進背包,另一半留在空屋的地板上。
然後,他拉開大門,走進明亮的走廊。電梯門打開時,他回頭望了一眼單位,門牌號碼在午後光線中微微反光。
電梯門徐徐關上,樓層數字遞減。玻璃窗外的香港城景模糊成流動的色塊。他想,這不是結束,而是一個句號。
而句號之後,還有新的句子要寫。